［清］梅曾亮
明張太嶽相神宗，進《帝鑒圖》。古帝王可法者八十一事，可戒者三十六事。其圖以四字為目，而列說於後。其說皆明白簡易，使童孺可曉，蓋所以待其君者，自處固甚重矣。同年蔡季瞻次其目，為試帖，得百一十七首。陸立夫好而刊之，屬為序。曾亮因讀之，而有感於蘇氏子由之言也。曰：“信乎‘權臣不可有，而重臣不可無’，而為人君者，往往能容權臣，而不能容重臣，為可歎也。”
自霍光、諸葛武侯、慕容恪後，如李文饒、張太嶽皆幾乎可以為重臣。而太嶽之在明，尤可謂總己以聽者矣。然一則禍發於身前，一則勢敗於身後，論者遂與怙權竊位者同類而共笑之。嗟夫！緣百尺之竿而不息，雖甚愚者，知其終一跌而靡也，況智士哉！然而計卒出於此者，何也？夫負高世之材者，不憚糜爛其身，而必一出其胸中之奇；寧負跋扈之名，而不使有所牽製者之敗吾事。久矣夫，人情之日非也！成大功、立大名者，未有不害於庸眾者也。豈惟庸眾而已，當其專己獨行，即君子亦疑其心，而群思有以快其後，則其禍不旋踵，固無足怪者。夫功名遂而身退者，古固有之，此尋常之顯榮者則可矣。若操震主之權，必逆策夫權盡之日，身無所容而不悔者，則為之；不然，則寧忍而舍之，沒世而不出。吾觀太嶽與時人書，亦自知所踞之危且難矣，及已至是，進亦敗，退亦敗耳。彼其先，固有所不能忍者也，則當其得為之時，又豈複為後悔者計哉？
安化陶文毅公於太嶽蓋深太息之，而為之刊定其遺集，吾以是知其不隨俗為毀譽也，則季瞻亦文毅之誌也夫。至於所作之工，季瞻之詩非可以試帖盡也，故亦不複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