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陳鑾
明張文忠公太嶽先生全集若幹卷，公之子懋修編訂行世，鎸板久亡，傳者殆日見其少。安化陶雲汀師以為公之經綸勳業，彪炳一代，此則其橐鑰也；公之生平心跡，傳聞異辭，此則其征驗也，俾重刊以行。剞劂告成，謹識之曰：
君子處世，不外乎常變；君子用世之道，不外乎經權：工者非有異也。君明臣良，上下一德，人見為守經者，權固未嚐不在焉。世處其變，危疑震撼，執國柄者守常道、秉直節、潔身遠引是矣，若君國何？於是以磨棱刓角之力，成其旋乾轉坤之功，由是君尊而國全，心安而理得，權之盡，即經之至也。故圖一國者，不屑其家之毀譽；圖天下者，不屑其國之毀譽。大臣身係社稷，雖天下之毀譽，不足以動之。漢、唐迄明，世不必如唐、虞，君不盡如堯、舜，雖以皋、禹當之，亦必有異於古。後世不察，執一成之榘以繩之，豈通論哉？
公相神廟於衝齡，當嘉、隆積弊之後，整飭紀綱，綜核名實，朝野肅然稱治。當是時，兩宮無獻懿孅介之嫌，奄寺無恭顯竊枋之禍。外廷泯洛蜀門戶之見，邊圉無青唐麟府之驚。而使委裘之主，有泰山磐石之安。功業章章，具在方策。然而彈章滿公車，謗議騰中外。馬鬣未封，遂有傾巢覆卵之禍。積毀至今猶未盡白，未有如公者焉。且世之議公者，大抵謂奪情也，結馮保而傾新鄭也。今試平情論之。奪情一節，誠君子所不與，然中此以來，宰輔習為故事。主少國疑，受恩深重，去處之際，人所難言。至謂公意不欲去位，諷部院留之，此文致之說，不足憑也。明代奄寺之權，根深柢固，驟難轉移。新鄭當女君幼主、宮府隔絕之時，乃欲奪司禮之權盡歸內閣，其謀固已疏矣。無論不能逐保也，正使去一保，則必複用一保，此曹嵬瑣，安得賢於保者而用之？且肘腋之間，持之過激，則南宮、甘露之變，可為寒心。新鄭愎而疏，不能安其位也必矣。公之馭保，假以詞色，俾就羈絏，然後宮廷一氣，而惟吾所欲為。製禦有方，保亦不能有所過惡。夫曲逆之**辟陽，梁公之折節群豎，計慮至深，斡旋至大，不屑以小節自拘也。然則其致謗者何也？明之中葉，百度廢弛，民困滋甚，公不避怨毒，悉心整頓。澄學校，則士林謗矣；省冗員，則朝士謗矣；減驛傳，則道路謗矣；清田畝、複賦額，則豪右搢紳無不謗矣。鑠金之口，並為一談。遂謂廢藩為其幹沒，外帥為之斂賄，一宅之費數十萬，一輿之役數百人。新鄭晚年，著《病榻遺言》一書，詆誣尤甚。嗚呼，仲尼沒而天下無定評，《春秋》亡而天下無信史！迄今過公之故居，廳事僅容旋馬；籍沒之後，不聞有胡椒八百石之事：公之生平，亦可概見。不然，若《天水冰山錄》《媚璫瑣記》諸作，人豈為公諱哉？鑾嚐謂公之料邊防，察吏治，千萬裏外，洞若觀火，英略如李讚皇。處兩宮、幼主之間，深心大力，不激不隨，幹濟如呂文靖。然讚皇為黨人所排，文靖亦不悅於範、富諸君子。甚矣！忨慨任事之難，而大臣謀國之心之不易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