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主保身以保民論辛未程
天之立君,以為民也。人君明於天之意,則所以自愛其身者,必不輕矣。夫以天下之大,林林總總之眾,而無君則孰與治之?人主以其身托於天下君王之上,而無民則孰與守之?故世之愛戴人主也,莫不願其安富尊榮而長為君者,非獨愛其君也,有之以為利故也。人主之自愛其身也,亦莫不欲其壽考寧固而長為君者,非獨愛其身也,有之以為天下利故也。故貴以其身為天下者,乃可以托天下;愛以其身為天下者,乃可以保天下。善乎!宋儒魏氏之言曰:“人主保身以保民。”蓋言人君子民之道也。而愚又推之於天。
今夫父母之於子也,上以屬宗祊之重,而下以為昌後之圖也。故其愛之也甚殷,而憂之也甚切;勞之以其所不堪,而約之使弗納於邪。其為子者,一舉足出言,而不敢忘焉,惟恐亙以其身之虧辱為父母憂。故子之愛其身也,非以自為也;體父母之愛,為久遠計也。
大君者,吾父母宗子也,又天之所甚愛者也。賦之以聰明聖智之資,而畀之以崇高富貴之寶,使天下曾不得睨視而跂望焉。佐之以侯王君公之長,而授之以禮樂征伐之權,使天下曾不得矯命而雄行焉。其愛之甚,何也?以為民也。天下有強掩弱,眾暴寡,懷知而不以相教,擅利而不以相分,絕國殊俗,僻遠幽遐,不能以被德承澤。然後舉天下而授之一人,號曰“天子”,使之齊一其亂,而均適其欲,衣食其饑寒,而拊循其疾苦,然後天之意有所寄焉。故人主之身,非一人之身,億萬兆人之身也。天以民之故而愛君,而人主不思愛其身以保民,則無乃孤天所以付托之意乎!
然而人主之愛其身也,與眾庶異,不可以不察。庶民之愛其身也,常患無以養之;人主之愛其身也,常患無以製之。何也?凡人之情,有不得,則其欲有節,而用不窮;無不得,則其欲易恣,而反至於困憊。人主之於天下也,奚不得哉!其威足以怵惕,其勢足以奔走,可致之欲交於前,而可畏之機伏於後。始於娛樂,終於憂患,而民與身始交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