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福州,到泉州
去海邊,往福建的海邊。那裏,海與風有更寬闊的幅麵。
臨上路前,我正在中國的另外一端,西部高原。
大多數時候,我都在亞洲內陸的高原上穿行。高原上,風橫吹,山脈不動,荒野卻在洶湧。荒野上麵的草、樹,還有沙塵,相互征逐。然後,是夜的降臨:星光淅瀝,寒氣下降,一切都凝結,霜花閃爍,星星點點。連水都靜下來了,一條條奔流的河,瀉入內陸的鹹水湖,靜止,凝結,如酥酪,如硝鹽,如水成岩。水成岩,就是水中物質凝結成的石頭,隻剩下一個人,在時間的深淵旁,思緒明滅,猶如星光。居住在高地上的人們,相信自己可以俯瞰世界。換個角度看,也可說很容易被封鎖在一個難以突圍的世界中間。難以逾越的雪山,參差在四周。在當地語言古老的修辭中,這些雪山被比喻成柵欄。柵欄是人類基於防範的發明,別人進來不易,這物化的東西豎立久了,即便作為物質的存在已然腐朽,化為了塵,卻依然豎立在靈魂中,別人進來已無從阻擋了,但那東西的影子毒刺一般立在自己心中,反倒成了自我的囚籠。
離開高原前的某個夜晚,我一個人站在高地上那些四圍而來的奇崛地形中間,一半被暗夜淹沒,一半被星光照亮,腳下是土層淺薄的曠野,再下麵是錯落有致的水成岩層——那是比人類史更長的地理紀年。以千萬以億為單位的地理紀年告訴說,腳下的崎嶇曠野,曾經是動**的海洋。間或,某個岩層的斷麵上會透露出一點海洋的信息,一塊**石,或者一枚海螺的化石。但是,從這化石中已經無從聽到什麽了。一枚海螺內部規律性旋轉的空間也填滿了堅固的物質,那是上億年海底的泥沙,已然與海螺一樣變成了石頭。本來,從一個空曠的海螺殼裏,確實可以聽到很多聲音回**。我相信那是海的聲音:寬廣,幽深,而又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