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袁武人物畫有感
本是要談袁武的人物畫,那些筆墨造出的紙上人物。不承想眼前浮現出來的,卻是袁武本人的形象。
一幅有些誇張的他自己筆下人物一樣的畫像。
中國畫家和西洋畫家相比,似乎不太愛作自畫像。袁武是人物畫家,有沒有作過自畫像,我沒有問過他本人。至少,我所見過的他的畫裏是沒有的。當我醞釀這篇小文,試圖回想他筆下那些不同時代風潮、不同文化背景中那些有名無名的人物形象時,偏偏是畫家本人的形象蓋過出自他筆端的人物,固執地浮現在眼前。
這個形象不是日常生活中的那個袁武,而是沉浸於他筆下人物時的形象。他的表情因關注而嚴肅,因這種嚴肅而變得有些凶猛。他手裏拿著筆,眼放精光,依那表情的嚴重程度看,像是曠野裏一個淘金者持著一種沉重的挖掘工具。揮動這個工具,下麵將會有發現了,這個發現會帶來巨大的狂喜。再揮動一下工具,下麵應該是一個巨大的黃金寶藏,那裏似乎已經有金色的光在溢出,落在了那個挖掘者的臉上,從他眼睛裏反射出來,於是,凶巴巴的表情也被這一抹光調和得柔軟一點了。再給團淺墨,任那柔情洇開,因發現而綻出的驚喜之光,就在紙上、在想象空間中彌散開了。
我見過他這種樣子。
那晚先在別處喝了點酒,然後去他的畫室。那是一個空曠的空間,隻有一麵牆上豎立著巨大的畫幅。上麵是一些已然顯形的人物和正在顯形的人物。我們坐在空曠的畫室中繼續喝酒。恍然中,腳手架前那些畫像中的人物都呈現著強烈的動態,似乎將從深遠的時空背景中,掙脫了紙張和牆麵的束縛,要來加入我們。那些人物掙脫束縛的依憑正是他的筆墨。有些人物還未敷色著墨,勾勒出人物動態的,正是那些節奏強烈的線條。這些線條,不是吳帶當風的仕女畫中的,也不是以流暢優雅的下垂來表示佛菩薩的慈悲深懷和隱士們內心靜謐的。這些線條是粗獷的,表麵斷續相間,內在情緒又一以貫之的。畫中人物,似乎隻要一伸手,就可以把身上的線條拆下來一根,用作支撐,稍一用勁,就讓自己從紙麵上脫身而出。也有濃重的墨色,另一個人物,要從畫裏脫身出來,所依憑的,正是負在身上的一團重墨。這團濃墨描摹出一具沉重的肉身,給人的感覺,一方麵是沉重的凝止,一方麵卻有種強烈的擴張感,仿佛在化開,變幻成一張迎風飄拂的披風,甚至是翅膀,然後就能帶沉重的肉身飛出紙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