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君對我說:“現在學校的教授國文,殊不得法,因為他們既不肯放棄,又不能深入。依我看:不研究舊文學則已,既研究,就要求其深入,多用功,多讀書,否則不如其已,省些功夫下來,用在別種科學上。把現在拘文牽義的見解,一掃而空。行文老實以口語為主,寫在紙上,就成文字。各人所治的學術不同,所就的職業不同,有些人,是終身得不到舊文學之用的,而似通非通的舊文學,亦決無用處。選讀數十百篇古文,摘講若幹章《論語》《孟子》、若幹段《左傳》……其結果還是和不讀一樣,功力真是浪費。”
這一段話,我深表同情。古語雖不如外國語之難學,然因時間相睽隔,學起來,畢竟亦有相當的困難。真通古語的人,必能徑以古語為其思想之表象,不必要譯成今語。如此,讀古書才能真通;做古典文也才能真通。此其原因,一半由於個性,一半亦由於生活。在科舉時代,讀書的人所讀的全是古文。其結果,大多數人還是不通。所以我們現在,雖不必像歐洲人,於希臘文、羅馬文之外,別造出新的民族文學來,然把現代語和古語分開,把學習古語視為專門之業,這種道理,是不能不要求大家都了解的。若能如此,則現在所謂“寫別字”、“用錯字眼”、“句法不通”、見了極普通的古典成語而不懂,大家以為笑柄的,根本不成問題。因為超出乎口語的範圍以外,根本非多數人所該通。如此,所做的文字中,不過攙雜古文的成分減少些而已。其內容的精湛,還是會隨著其學識而進步的。文學的趣味,亦仍能隨口語而發揮盡致,不過見解陳腐的人,看得不太入目而已。世界總是進化的。這是決不該也決不能以少數人的偏見而阻遏的。但教授國文,卻不大容易了。句法、篇法,會說話時早已學得,亦即隨其說話的進步而進步,根本不大要學。隻要把現代文字,選好的給他看看,大略講講,寫出來的文字,隻要替他略為修整即可。除掉低能的人,決不會做出全然不通的文字來。這正所謂“師逸而功倍”。而如現在的所為,則不啻“師勤而功半”。所以並非國文難學,隻是國文的教學法太陳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