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朔猶饑,侏儒自飽,畢竟儒冠誤”,這種感慨,從前讀書人,是常有的,我卻生平沒有這一種感慨。
我覺得奮鬥就是生命,奮鬥完了,生命也就完了。從前文人的多感慨,不過悲哀於不遇,奮鬥是隨時隨地,都有機會得的,根本無所謂遇不遇。況且我覺得文人和學人的性質,又有些不同。文人比較有閑,所以有工夫去胡思亂想,學人則比較繁忙,沒有什麽閑的工夫。我雖沒有學問,卻十足做了半生的蠹魚,又何從發出什麽感慨來呢?
然而我也說“被讀書誤了”,這又是何故?
這話倒也是站在學人的立場上說的。學問之道,貴乎求真,“真的學問,在空間不在紙上”,這個道理,是容易明白的。自然,最初寫在紙上的,是從空間來的,不然,他也不會有來路。然而時間積久了,就要和實際的情形不合,所描寫的,不是現在的情形了;所發表的意見,也和現在不切。然而時間積久了,就使他本身成為權威,以為除書所載而外,更無問題,而一切問題,古人也都已合理地解決了,所苦者,隻是我們沒有能了解古人的話,或雖了解而不能實行。即有少數人,覺得書之外還有問題,古人解決問題的方法,亦未為全是的,然而先入為主,既經受了書的暗示,找出來的問題,還是和古人相類,而其所謂解決的方法,也出不得古人的窠臼,和現在還是隔著一重障壁。所以從來批評讀書人的,有一句話,叫做“迂闊而遠於事情”。“情”是“實”,“事情”就是“事實的真相”,“迂”是繞圈子,“闊”是距離的遠,你不走近路而走遠路,自然達不到目的地,見不到目的物的真相了。這一個批評,實在是不錯的,讀書人的作事,往往無成,就是為此。
然而不讀書的人,作事也未必高明些,這又是何故?固然,他們有成功的,然而隻是碰運氣。運氣是大家可以碰到的,就讀書人也未必不能碰到。不學無術的英雄,氣概是好了,也未嚐不失敗,就是為此。老實說:他們的作事,比讀書人也高明不出什麽來,甚而至於還要低劣些,因為讀書人還有一個錯誤的計算,他們則並此而無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