賊寇已平,武事完結,而文事興致又動了。
他在此時做了兩件很有益於哲學上的事情:
(一)刻古本《大學》 《大學》是中國哲學上一本極重要的名著,就是陽明的“致知”學說,也是由《大學》中產生。後經程子、朱子為之分經分傳,其書原是一篇,本來沒有經傳可分,硬被程朱一分,反失去原有的真質;又有些地方本不闕漏的,被程朱一補,反弄得本義隱晦了。陽明在龍場時,見朱子注的《大學章句》,不是聖門本旨,乃手錄古本,伏讀精思,果然證明朱子的謬誤。他因不滿意程朱的分補,遂刻沒有分或補的古本《大學》,恢複《大學》原來的完璧。又旁為之釋,而引以敘。至於他所釋的,是否即《大學》本旨,我們固難斷定,然使我們多得一見解的參考,和更多一深切的認識,是無可諱言的。
(二)刻《朱子晚年定論》 朱子因為同明朝皇帝同宗的緣故,差不多尊之如神明一樣,再也沒有人敢來批評他的不是處;偏偏陽明對他卻處處表示不滿意——不是人格的不滿意,乃是學說上的不滿意。於此須得先說明一句:陽明的學說,乃是受了陸象山的影響;換句話說吧,陽明乃是陸的信徒,他的學說,多少都帶有百分之七十陸學說精粹的成分。陸對於朱是極端抱著反對態度的,朱的學說是“道學問”,陸的學說是“尊德性”。誰是誰非,千載而後,還沒有人能敢下一勝負的定讞。故陽明的不滿意於朱子的學說,是當然的,不足為怪的。反之,如朱子的信徒對於陸的學說,也是不能滿意而要大施攻擊的。
至於他為什麽要刻朱子的《晚年定論》呢?他借這《晚年定論》來攻擊朱子麽?但以我個人的見解,陽明刻這書時,固然是含有宣告陸氏的學說,已占勝利;而朱氏的學說,已處失敗的地位,而有向陸投降的意味。但也不完全是這樣。他實在意義,是推重朱子晚年能悟中年之非,終不失聖門學者態度;可惜為其門人,誤執己見,以致真朱學反蔽而不彰,是很可惜的(但後來學者已考證《朱子晚年定論》,不一定都是晚年的言論)。還有一方麵,就是陽明的學說倡出後,一般人常把朱子學說來詰難,說“王學”乃是偽學。陽明知道自己的學說,與朱子中年的未定之說,自然是牴牾很多,但與朱子晚年之說一印證,卻正相合。足見自己發明的學說,不是偽哲學,而是極有價值的哲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