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夜月
我活到這個歲數,與我相熟的人都說,老趙啊,你這人最大的好處是沒什麽忌諱,最大的壞處呢,也是沒什麽忌諱。
就好像現在,我躺在**,外麵的北風呼呼的,竟想起自己的殃榜來了。
我死了後,我的殃榜上會寫什麽呢。
趙某某,生於某年某月某日,卒於某年某月某日。
畢生以仵作為業。
所驗之屍不下百數。
所活之人不下……
一
還記得那是一個春天,我一個人在家裏伺候我那些家夥什兒,一樣樣擦幹淨整理好,放進我的藍布小包裹裏,忽然就聽見有人哐哐砸門。
是我家大人又得了命案,喊我過去。
我應了聲取了包袱便走,那來通知我的小皂隸是今年新來的,年輕,說話也沒遮攔,張嘴就問我:“趙先生,您這一天天的除了跟死人打交道就是跟死人打交道,不忌諱啊?”
我看了他一眼:“賤命一條,沒什麽可忌諱的。”
來報官的是個田莊上的漢子,說他兄弟上山砍柴,整夜沒回來,他放心不下,天一亮就去山上找,結果就撿回來個血刺呼啦的人。
西郊山上向來傳聞有虎,他說是老虎咬的。
他兄弟受了重傷,一進家就撐不住,死了。
他說得動情,鼻涕眼淚一塊兒往外冒,末了還奏請大人派人去西郊山上捕虎,以免再生出他兄弟這等慘事,也算是為他兄弟報仇。
這本來就是個意外死亡的事兒,仵作去看過屍體,填了刑獄司官刊的格目上來,官文一批,死人便可正式葬了。
可我看看那人的神情,心裏總覺得哪裏有點不對。
怎麽這人眼淚流著,眼睛裏卻有點得意呢?
我又瞅了眼我家大人,他皺著眉沒說話。
“您節哀。”我拱了個手,“既然您來,我少不得要走上一趟,待我回轉奏明大人,您也可早日葬了您兄弟,得享極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