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謀位

2

自江陵回到北京,一進家門,就看到了何心隱的來信,這使我感到有些意外。這個曾經使一個清高孤傲的少年得誌者突然看到自己的委瑣、懦弱的一麵並為此而痛苦的人,從來就像一個陰影緊緊地籠罩在我的心頭。如今,他終於現聲了:

心隱獲罪係獄,於法何據?惡吏泄一己之憤,竟釀命案,蓋因朝政之黑暗;得公轉圜,心隱幸脫,又於法何據?命案竟解於轉圜,豈非凸顯官場之黑暗?!祥察廟堂,用人憑一己愛憎而定取舍,順諛者破格升擢,犯顏者斷然迫害,賄多者崇階,巧宦者秩進,正直之道塞,勢利之俗成,為官者孜孜所求者財富也,以財謀官,以權謀財,民之利病,俗之汙隆,無有留意者矣!放眼天下,商賈在位,財貨上流,當國者政以賄成,吏睃民膏以媚權門,貧者愈貧,富者愈富,民怨沸騰,當國者卻熟視無睹,一意營造歌舞升平之假象,如此,則不複有望矣!當今之世,國是日非,江河日下,有異於漢、唐之末世乎?公在翰苑,若非熱衷袖手談心性,能不聞哉?語曰,食民之祿,為民請命。公在朝廷,麵對危局,何以自處?又曰,見義不為,是為不勇。公為須眉,不發一語,何以自處?

……

我原以為,何心隱會對我營救他出獄表示感謝,讀完來信才知道,他竟準確無誤地刺中了我的隱痛,毫無顧忌地挑戰著我的自尊。但信中沒有一句話,不是我想說而未說的,我毫不懷疑,如果換了我張居正給別人——比如高拱——寫信,簡直就可以全文照抄,字裏行間,分明是一個在野的張居正,當然,除了直言的勇氣。

何心隱聲稱自絕於官場,卻身在江湖,心存魏闕,究竟還是熱衷!難道這不是虛偽?因為不在官場,就可以不負道義責任,就可以對我指手畫腳,質問我“麵對危局,何以自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