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謀位

3

刻漏顯示,卯時剛剛轉入辰時,高拱就叫上我,進了國子監的教房。寬敞的教房裏,教壇上並排放著兩把櫟木雕花太師椅,我和高拱分左右坐下。監生們正襟危坐,不知道今日何以有如此陣勢。

“來來來!”高拱手臂在半空掄了掄,“今日不拘禮節,爾等都圍過來,圍過來。”

監生們有的雀躍,有的怯懦,隨著座椅的挪動聲,大家圍到了教壇前。

“小子們,今日本席以先生的身份與爾等說話。”高拱緩緩捋著綿密的長須,微笑著說,“吾問爾等:自吾長國子監,忽倏兩載矣,吾之為教,嚴乎?寬乎?”

“先生寬,諸生感德而不能忘記!”一個監生搶先回答說。

“不然!”高拱擺擺手,“吾不寬也。”

教房裏先是一陣“嗡嗡”的聲音,繼而陷入寂靜。

“先生嚴,”又一個監生怯生生地說,“諸生畏威而不敢犯。”

“哈哈哈!不然!”高拱笑著說,“吾不嚴也!”

教房裏又響起了一片“嗡嗡”聲。高拱伸開雙臂,向下壓了壓,我隨著高拱的手勢,喊了聲:“諸生肅靜——”

“先生寬嚴得中!”一個監生以得意的語調大聲說。

“哈哈哈!不然!”高拱大笑著,也提高了聲調,“吾不寬嚴得中也!”

高拱話音未落,監生們一片嘩然!

“我輩愚鈍,請先生解惑!”一個監生舉起手,高聲說。

“哈哈哈!”高拱又是一陣大笑,“吾豈不自知哉!之所以問爾等,乃是要檢驗一下爾等的悟性。”說著,高拱站起身,在教壇上邊踱步邊說,“夫寬,施諸服教者可也;嚴,施諸不服教者可也。豈有定用?倘若一體寬教,則對不服教者,不是放縱了嗎?反之,對於服教者,不是嚴苛了嗎?倘若寬嚴得中,那麽對於應全用寬教者,不是也有一半的嚴苛嗎?而對於當全用嚴教者,不是失之於寬了嗎?故而,倘若諸生全服教,則就全用寬;全不服教,則全用嚴。服教者多,則多用寬;不服教者多,則多用嚴。”停頓了須臾,繼續說,“具體到某個人而言,”他用手指著前麵的一個監生說,“就說你吧,開始服教,則吾當用寬;繼而不服教,則吾即用嚴;既而能改,則吾亦改以用寬;終而又不服教,則吾再改以用嚴。你有一分服教,吾有一分之寬;你有一分不服教,則吾有一分用嚴!”言畢,他掃視著眾人,提高了聲調,“本質在人,副之以教,謂之寬嚴適宜。是故,吾未嚐不寬,而不可以寬言之;吾未嚐不嚴,而不可以嚴言之;吾未嚐不寬嚴得中,而不可以寬嚴得中言之。事無遺情,教無遺術,此之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