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人眼中的怒火燒成一片傷感。
他看著床榻上班主的死屍,似乎預感到,有些事已經無力回天。
大雨拍打著屋頂,劈裏啪啦的,如戰鼓一般。不管他願不願意,號角已經自此吹響,他無可避免地要與馮高戰一戰,與朝中所有反對他的洶湧的暗流戰一戰。
龍椅之上的年輕天子喜怒難測。
往後的路,勢必血流漂杵。
“桑榆——”他喚了我一聲,突然一個趔趄。
我連忙上前扶住他:“大人。”
地上跪著的鄒成誠惶誠恐。
張大人掙紮著站好,指著屋外的狂風暴雨,向我道:“桑榆,等雨小些了,我派人送你回去。”
我道:“大人,您別急,真相總會水落石出。”
“怕的是,有人不想讓真相水落石出。水底怪石嶙峋,我總不想讓你們這些後輩磕著碰著。”
他目光像風中的枯草,搖搖****:“我這一生,沒有做過虧心事。唯一對不住的,就是青遙和孩子。沒想到,到老來,這件事還是成了我的軟肋。這就是債啊。我或許理應還債。”
此刻的張大人,親切哀傷,就像一個我的尋常長輩。
我勸慰道:“世事無情,命運捉弄,非大人無情之罪。”
“我不能對不住他。我欠他真的太多太多。若我當初能豁出聲譽,不管不顧,將青遙接來,我的孩子,又怎會成為今日這般?孽啊,孽。”
張大人沒有明說“他”是誰。
我似乎隱隱約約猜到了,又不十分肯定。
馮高的麵孔,秦夫人的麵孔,張大人的麵孔,在我的腦海中交織著。
耳旁仿佛響起了《玉蜻蜓》的唱詞:寧落個千人唾罵萬人咒,姣兒的性命須保全。願我兒無災無難登前程,從今後拋卻一片愛子心……
“桑榆,廿多年前,我沒有護住你爹你娘,讓他們慘死東昌府。今朝,我定得護你安樂。”張大人長長地歎了口氣:“你與他,一定都不能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