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外地回來,從信報箱中取出一大堆書報、信箋,習慣性地先看自己偏愛的《文藝報》。驀地,一張十分熟悉的照片進入眼簾,一條消息重重地撞擊自己的心扉:著名作家張鍥同誌去也。我呆了一下,不禁在心中驚呼:“團長,您,您這是怎麽了!怎麽不吱聲,就這麽悄悄地走了呢?”
1988年,中國作家協會派出作家代表團訪問羅馬尼亞。團很小,四個人,他——時任中國作家協會書記處書記的張鍥擔任團長。此後二十多年,每次見到他,我總是親切地稱他為“團長”。四個人中,我和他是“土包子”,吃不慣那裏的“洋飯”。半個月裏,我瘦了整整九斤。而他呢,也不見得比我好到哪裏去。那天,在黑海之濱的康斯坦察市,從水族館參觀出來,團長突然不見了。而這時,接我們回酒店的小車已來了。我四處去找他,隻見他蹲在一棵樹後麵,把束腰的皮帶解下來了。此刻,正用小刀在上麵戳著。
“團長,你這是在幹啥?”
“這皮帶上的窟窿不夠用了,新打一個。”
“這……”
我怔住了,一時哭笑不得,雙目定定地打量著團長。他這個大胖子,那圓鼓鼓的大肚皮消了不少了。啊,團長也瘦了。
在回國的飛機上,團長問我們幾位:“到了北京,你們最想的是什麽呢?”
“大米飯!”我脫口而出。
那天晚上,他請我們到他家,讓家人專為我們做了噴香的大米飯,還專門為我備了一碟辣椒。活了七十年,不知吃過多少頓飯,而一輩子都難以忘記的,卻隻有這一頓。
團長身材高大,但心卻很細。我每次到北京,與他一見麵,他總是問我們湖南作家的這一個、那一個。有一次,到北京開會,我無意中告訴他:“我們老莫(應豐)病了。”於是,他讓我在他的辦公室裏坐下,詳細地詢問老莫的病情。回來的時候,他特意把我叫住,交給我一個信封,說:“我們中華文學基金會撥了三千元錢,請你代表中國作家協會,去看望莫應豐同誌。”在病房裏,當我把這個信封交給老莫時,這個堅強漢子的眼眶濕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