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八十而立

§心香祭故人——送別端木

端木同誌謝世,我等候訃告,準備告別,始終沒有消息。後來才知道,他留得有話:不舉行儀式,不通知親友。耀群同誌忠實於他的囑托,悄悄把後事辦完了。

我該早想到這做法,這才符合他的秉性。隻得呈心香一縷,送別故人。

新中國成立之初,端木剛從香港回到北京,還沒安排工作就參加“北京市大眾文藝創研會”的活動,我在會上和他相識。北京市文聯成立,端木任創作部長,我是他的“部下”。我倆同時入黨,又並排站在中山公園音樂堂台下舉手宣誓。近半個世紀裏,不論順境和逆境,都沒斷了聯係,這該算作緣分!多年來他都以老大哥的身份待我,其實不論按自然年齡還是按文學輩分,我都應尊他為長輩。我在文工團唱過《嘉陵江上》,初學寫作就讀他的小說。想像中他是個才華出眾,倜儻不群的樣子。所以那天看到一個30多歲,謙恭平常的人隨老舍、趙樹理走進“創研會”客廳,壓根沒想到是端木!這三人打扮各不相同:老舍西裝筆挺,頭戴禮帽,手持司提克,標準的英國紳士;趙樹理穿粗呢製服,腳蹬家做千層底布鞋,典型才進城的“科以上幹部”。端木身穿又肥又大,新買乍做的幹部服;腳上卻蹬著質高色亮,尖頭刻花港式皮鞋。不洋不土又洋又土。趙樹理一說他的名字,大家驚叫著站起來歡迎,他有點手足無措。開會時他還有點拘束,坐在一邊點頭,撿笑,卻不發言。有人請他發言,他說:“剛回來,聽什麽都新鮮,很興奮。先聽吧,熟悉了才有話說。”

我覺得他夠慎重的。但慎重的人也有大意的時候。過了不久,報上批判電影“武訓傳”他不甘寂寞,熱心寫了篇文章。發表後卻被認為“明批暗保”。文聯開座談會他檢討過失。文章內容我已忘記,但他作檢討時樣子忘不了。據說是頭一次當眾檢討,他聲音壓得很低,充滿自責卻說不清錯在哪裏,為什麽會錯!有人問他:“寫這篇文章的動機是什麽?”他瞠目結舌,攤開兩手像回答別人又像是責問自己:“除了想做點工作,還能有別的動機嗎?真不可解!真不可解!”但他隻是困惑,自責,並沒有反感和氣惱。我第一次發現名人也有不知所措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