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北大授課——中華文化四十七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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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秋雨:當代民眾由於文化水平不高,一看到文言文就以為是文學,這是一種誤會。其實在諸子百家中,思維品質高的人很多,而文學品質高的卻不多,最高的是莊子。

但是,我本人接觸莊子,卻與文學無關。記得我曾經在一篇文章中寫到過,我二十歲那年遇到了一場叫作“**”的社會災難,爸爸被關,叔叔自殺,全家衣食無著,我自己又在學校裏受到造反派的圍攻,真是走投無路,天大愁苦。這時有一位女同學告訴我,一九五七年,也就是在“**”之前的九年,她爸爸被劃為“右派”,家裏也是一片痛苦,她爸爸就要全家讀《莊子》。聽了這個我本來並不熟悉的同學的話,我立即找了《莊子》來看。看了幾天我漸漸明白,對付災難,不能用災難語法。世上有另外一種語法,可以讓自己從精神上脫身而出,藐視災難,重新認識世界和人生,取得一種詩化的自由。

這個閱讀經曆極為重要,對我今後的人生一直有很大影響。你們知道我以後又經曆過大量磨難,卻能一直保持著達觀的心情,直到今天還能如此開心地與你們談莊子,這都與莊子有關。

王牧笛:秋雨老師的經曆讓我想起,莊子本身也遇到過很大的災難。他的妻子去世了,他的好朋友惠施去看他,發現莊子不但沒有哭泣反而在鼓盆而歌。惠施說:你不哭也就罷了,還唱歌,是不是太過分了?莊子說:她剛死的時候,難道我會沒有感慨嗎?但一想到人最初本來就沒有生命,不僅僅沒有生命而且沒有形體,不僅僅沒有形體而且沒有元氣。人的生死就像春夏秋冬四季更替一樣,她都已經安息於大自然之間了,我為什麽還要哭泣?現在我每次想到莊子,都會聯想到兩句話,一是海德格爾說的“人,詩意地棲居”,還有一個是歌名——《白衣飄飄的年代》,都是一種美麗的生命狀態:達觀、逍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