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北大授課——中華文化四十七講

26

餘秋雨:研究屈原,可以動用很多文化方位。今天我們不妨換一個角度,從地域上來討論他。

大家應該還記得,我們在講墨子的時候曾經提到,墨子為了救宋,從泰山腳下步行到楚國的都城,走了十天十夜,黑衣、黑臉,腳上受了傷,就從黑衣服上撕下一塊黑布條,包著黝黑的腳,繼續走。

在這條路上,曾經有一個人逆著墨子的方向走,起點和終點也正好對調:從楚國出發,走到泰山腳下。有趣的是,這個人的衣著、麵貌、姿態與墨子完全不同,他就是屈原。屈原是作為楚國的一個官員去拜訪稷下學宮的,如果換用一句現代散文來說,這是長江文明的最高代表去拜訪黃河文明。

中華文明是大河文明,在很長時間內由兩條大河為主脈,那就是黃河和長江。黃河流域是中華文明邁出一係列關鍵性步伐的地方,無論是黃帝、炎帝的主要活動區域,還是老子、孔子的行旅範圍,都離不開黃河。

但是,已經有越來越多的考古事實證明,長江流域的文明也很古老、很發達。隻不過,在一次次考古發現之前,人們還很難提出長江文明不輸於黃河文明的證據。於是,屈原的出現,如孤柱獨立,如一帆高矗,使長江文明獲得慰藉。

長江文明與黃河文明有明顯的區別,但是,四周有著山海屏障的中華文明,自黃帝開始直到夏、商、周,都產生了追求整合和統一的意向。按照德國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的說法,由於黃河、長江都橫貫萬裏,又連年發生災難,僅僅出於治河的目的,幅員廣闊的中國也必須統一而不能割據。如果說,出於治河需要的統一是東西統一,那麽,東西統一又必須帶動南北統一。盡管這種統,常常是通過一次次內戰的方式來實現的。

於是,屈原就被嵌在一個兩難境地中了:一方麵,他可以代表長江文明來拜訪黃河文明;另一方麵,他又必須抵拒黃河文明的秦國,來保衛長江文明的楚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