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漢中府學教授任上已待了六年的方孝孺,麵對秦嶺巴山之間的遠離朝闕的局促之地,心中常生嗟歎。就在洪武三十一年的立春日,他在府學齋房中寫了《立春偶題二首》:
萬事悠悠白發生,強顏閱盡靜中聲。
效忠無計歸無路,深愧淵明與孔明。
百念蹉跎總未成,世途深恐誤平生。
中宵擁被依床坐,默數鄰雞報五更。
詩中透露的消息,是那種報國無門的書生憂患。妙就妙在“深愧淵明與孔明”這一句,若能學陶淵明歸隱亦可自標高潔,不幸的是,自己還在為五鬥米折腰;若能學孔明輔佐聖君“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自己卻在當一個無足輕重的教書匠。隱既不可,達亦不能,處兩難之中,方孝孺竟有了那種“活人讓尿憋死”的感覺。
如此說來,讀者想必有興趣了解方孝孺的來曆。不妨在這裏囉唆幾句。
方孝孺出生在浙江寧海。在他出生的1358年,朱元璋已經攻克了婺州並聘請宋濂為府學教授。劉伯溫正蝸居在青田家中,一麵靜觀天下局勢,一麵寫著他的《鬱離子》。那是一個戰亂的年代,方孝孺可謂生不逢時,但他自幼就顯露出做學問的天才,每日讀書盈寸。六歲時,他寫過一首《題山水隱者》的詩:
棟宇參差逼翠微,路通猶恐世人知。
等閑識得東風麵,臥看白雲初起時。
詩氣尚弱,但對參差棟宇的追慕勝過對山水的迷戀,這種情緒幾乎是與生俱來,貫穿了方孝孺的一生。
方孝孺十一歲時經曆了改朝換代。其時,他的生母已經亡故。如果“苦難是一筆財富”這句話當真,那麽方孝孺應該是他的同代人中獨占鼇頭的超級富翁了。他從小失去母愛,但性格並不孤僻。洪武初年,他的父親方克勤應聘出來做官,被派往山東濟寧擔任知府。明史中方克勤有專門列傳,被時人稱為循吏。因為方克勤做事認真、愛民心切、奉公唯謹,一些與他共事的官蠹猾吏,因為撈不著好處,便很忌恨他。洪武九年,方克勤因遭人誣陷,說他私用府倉中炭葦二百斤,被朱元璋下旨押解來京打入詔獄。方孝孺曾經給朱元璋寫信為父親辯冤,並提出代父坐牢。該信被有關部門扣壓沒有上報。方克勤身陷冤獄大約一年後,被貶往江浦為吏。又因空印案再次遭衙吏誣陷,終被逮至京師伏誅。方克勤四十六歲應試做官,僅五年就因官棄世。他是洪武時期難得的執政為民的好官,卻沒有得到好報。一直隨侍在側的方孝孺,為父親的冤屈撕肝裂膽。明史中用“扶喪歸葬,哀慟行路”八字來形容,說得簡單,但可深味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