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陽的為官之道,如果僅從道德觀念出發,的確有可指責之處。如果以氣節為尚,他就不能留在首輔位上與惡人為伍。但是,正是因為他與狼共舞,許多道德至上的君子才得到了保護。換句話說,正因為他下了地獄,才讓一些君子上到了天堂。官場非常複雜,僅有操守氣節,在某種特定時期,是做不成事的。但是,一幫奉道德為圭臬的清流卻借此攻擊李東陽。有一天,李東陽的門前,也出現了一張白頭帖,帖上是四句詩:
清高名位鬥南齊,
伴食中書日已西。
回首湘江春水綠,
子規啼罷鷓鴣啼。
很明顯,這匿名詩譏刺李東陽貪戀祿位,不能像劉健、謝遷那樣拍案而起,掛冠而去。鷓鴣啼“行不得也,哥哥”,實際上的意思是“哥哥,你快走吧”。據說,李東陽看到這首詩後,臉色沮喪,卻照舊吩咐起轎,前往內閣上班。而這首詩也不脛而走,數日裏傳遍兩京。
不久,又發生了一件事,對李東陽刺激更大。
一個叫羅玘的侍郎,是李東陽的門生。所謂門生,即李東陽擔任會試主考官時錄取的進士。在明代,座主與門生的關係,是各種人際關係中最為重要的一環。門生視座主為再生父母,終身恭敬。可是,羅玘覺得李東陽骨頭太軟,要他辭官保持名節。李東陽不置可否。羅玘惱怒之下,竟寫了一封公開信給李東陽,聲明從此斷絕師生關係,自請削籍。李東陽看到這封信後,俯首長歎不已。
試想一下,當上首輔的李東陽,處境何其艱難。一方麵,他要與劉瑾、焦芳等一幫惡人為伍,既不能同流合汙,又要操勞國事,彌縫艱難;另一方麵,他還要忍受來自同類的誤解和傷害,既不能辯解更不可報複。事實上,來自同類的傷害讓他更為傷心。
正德五年(1510)八月,在三邊總督楊一清與太監張永的聯手下,劉瑾被武宗下令逮捕並最終誅除。據說劉瑾被淩遲處斬時,怨恨劉瑾的人家,都爭先恐後地上前購買劉瑾的肉,不等肉煮熟,便都吃了下去,以此發泄壓抑太久的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