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蔣子龍文集.9,靈山的靈感

冬棗大熱之後

天地造化,成就了諸多世間神奇。冬棗便是其中之一,人們至今也不清楚,最早的冬棗樹是經過怎樣的子本進化而來的?幾乎是無所不能的現代科技,竟也無法解釋冬棗現象。

我是滄州人,自然從小就聽老人們講過,在距我們村不過百八十裏的聚館,產一種異果,雖名叫冬棗,卻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棗”。它是聖物,是貢品,上供神仙,下貢帝王。聚館的貢棗園曆來都被高牆圍隔,裏麵有皇家兵丁看守,即便是當村人,也很難見到冬棗的模樣。從那時起我便記住了“聚館”這個名字,它頗不一般,把兩個看似不相幹的字連在一塊,後邊幹幹淨淨的連村、莊、屯、集都省了。聚館是古名,戰國時期為齊燕兩國的交界處,齊王西征凱旋,在此與群臣團聚,大宴天下,遂留下此名。

而冬棗,“聞於秦,興於漢,明孝宗時欽定為貢棗”。聚館的古貢棗林,也就順理成章地被中央列為“國家重點保護文物”。明明還活得生氣勃發、鬱鬱蔥蔥的棗樹,卻成了文物,這樣的鑒定和命名,在植物類別中是第一次,在中國至今也還是唯一。凡成為珍貴文物的東西,不能少了兩種品質:一是經受住了時間的檢驗;二是命運多姿多彩,曆經磨難成就了一種令人稱頌的傳奇。這兩樣冬棗都具備了,三千多年來,鼓樂升平時它作為人間珍稀之物,可以為任何最高規格的慶典增光添彩;在戰亂災荒年月,又可充饑救命……

中國最後一個封建王朝清廷消解後,冬棗重又成了凡物。普通百姓嚐過之後,刹那間真能產生一種做皇上、當神仙的錯覺。它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好吃,是棗味卻比棗不知要甜潤多少倍,個頭大得像小蘋果,核小肉厚,酥脆得像沒有皮兒,一吃起來就停不住,越吃越想吃……其實聖果本就不該落入凡間。凡間講究實用,百姓需要實惠。而冬棗太嬌貴了,很難存放,摘下來一兩天就會打蔫,且不能像其他棗一樣曬幹保存。它除去好吃解饞,沒有別的大用。對於長期處於貧困狀態的農民而言,僅僅是“好吃”是一種奢侈,“解飽”比“解饞”更急迫。所以到一九五八年大煉鋼鐵的時候,冬棗的末日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