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岡市的領導請我來給大家講一講鄂東的人文曆史,這是一個有趣的題目,因此我就答應了下來。今天,我就自己對鄂東人文曆史的關注與思考,向在座的諸位做一個匯報。
十多年前,我到浙江紹興參加“蘭亭國際書法節”,當時紹興市委書記在開幕式上說了一句話:“我們紹興是一個‘人文高地’,曆代在這片土地上,英才輩出,‘中華世紀壇’選出了四十位對中華文化有大貢獻的傑出人物,我們紹興獨占三位,再加上一位浙江籍的,一共四位,占了將近十分之一,在全國唯此一家。”在晚宴敬酒的時候,我說:“書記,我想糾正一句話,在中華世紀壇上,還有一個地方,跟紹興一樣占有三位,再加上一位湖北籍的,一共四位。”他問:“那是哪兒?”我說:“是我的老家湖北黃岡,黃岡的三位是畢異、李時珍、李四光,再加上宜昌的屈原,我們也是占十分之一。”他說:“哎呀,對不起,對不起,我罰酒。”我經常因為這件事情而感到自豪。湖南的湘潭、浙江的紹興、湖北的黃岡、四川的樂山,確實是中國近代史上的四個“人才高發區”,而黃岡和紹興尤其引人注目。
我從故鄉來,應知故鄉事。鄂東的人文高地和人文精神的形成,其曆史脈絡非常清楚。我把它劃分為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中唐到北宋,這是鄂東人文精神的培植期;第二個階段是南宋至晚明,這是鄂東人文精神的發育期;第三個階段是晚清漢口開埠以來,這一個半世紀是鄂東人文精神的爆發期。
一
第一個階段,即中唐到北宋,是鄂東人文精神的培植期。在這將近四百年的時間裏,有三位人物不得不提:杜牧、王禹偁、蘇東坡。
杜牧在公元803年出生,852年去世,活了四十九歲。這個人用今天的話來說,是“太子黨”出身。他的爺爺先後當過唐代德宗、順宗、憲宗三朝的宰相。因此,他從小在蜜罐裏長大,身上的名士氣很足。但他是在一生最不得誌的時候來到黃岡的,大約四十歲的時候。在這之前,他有一段非常輝煌的個人風流史,就是他在揚州的淮南節度使牛僧孺手下當書記。唐代的書記和現在的書記不一樣,相當於一個“秘書長”吧。那時杜牧三十歲左右,在揚州過得非常瀟灑。當官員要講究自律,但揚州那個地方是中國第一等繁華之地,有“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之說。杜牧每天晚上和歌姬們喝花酒,徹夜不歸,當然也不耽誤白天上班、處理公文。有一天,牛僧孺升職要走,把杜牧找來說:你很有才華和能力,但是你的生活作風要檢點一下。杜牧回答說:我非常檢點,我每天下了班就回家。牛僧孺笑了一下,拿出一個盒子,說:這個盒子應該還給你。杜牧打開一看,原來裏麵全是他的行蹤報告,是他每天晚上出去喝花酒時,牛僧孺派人暗地裏保護他的真實記錄。比如某天晚上,杜牧到了哪一個妓院,和哪一個歌姬在一起,等等。看到滿滿一盒子報告記錄,杜牧傻眼了!牛僧孺之所以要把這一盒子跟蹤報告原封不動地歸還給杜牧,是提醒這位才子詩人要約束自己的行為,他怕後任不能像他那樣保護杜牧,所以才以這種方式勸誡。正因為如此,杜牧一輩子對牛僧孺感激涕零。事後,杜牧很有感慨地寫了一首詩:“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他這是對自己行為的深刻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