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和魚去散步

我的十七歲

我的十七歲

若不是朋友約求,我不會再次搖動回憶的木舟沿歲月的河流逆行。我這年齡的人,回憶之舟不管大小,都一定是木造的,必得親手搖櫓而不可能乘別人駕馭的機動快艇。而逆行到十七歲那一人生站點,我要途經三十多站,不是嫌逆水搖舟太累,是舍不出越來越顯寶貴的時光了。但是,當我抓緊時間用力逆劃到十七歲那一站時,停於岸邊匆匆而鄭重地一想,倒發現了十七歲新的詩意。

十七歲,是和十八歲緊挨著的啊。而十八歲是人生一道門檻!邁過這道門檻,你就是一個合法公民了,而在門檻那麵,你就還是少年。十七歲的少年向十八這道門檻抬起左腳的時候,他的易於奔騰的血液有多熱烈多衝動多生機勃勃啊。那敏感的生機勃勃的熱血會使他的心跳動不動就加速,臉色動不動就通紅,甚至輕輕的一句話或默默的一個眼神兒都會在他臉上挑起一片彩雲,十七歲真是多變的難以把握的美妙時光,也是一道多解的人生數學題。如果把人生比做土地,十七歲是已經播下種子急需施肥的坡地。如果把人生比做河流,十七歲是暗流洶湍卻不見浪花需要把握流速的急灣。如果把人生比做天空,十七歲是風起雲湧需要雨水、充足陽光和適當溫度的深春的晴空。如果把人生比做一棵果樹,十七歲是花蕾已經綻開等待受粉的時候。如果把人生比做一株花呢,十七歲則剛剛含苞。而我十七歲的美麗,卻是通過痛苦展現的,所以,直到現在,我信奉的格言裏還有一句是,美麗出自痛苦。

我的十七歲是公元一九六六年,那是一個世界曆史上著名的年月。那一年,世界最大的中國發生了史無前例的“**”。“**”是六月份開始的,我四月份正好過了十七歲生日。我說的是人生意義上度過的過,而不是現在所指的擺了酒席請上親友吃喝玩樂那樣隆隆重重地經過的過。說實話,那一年我根本沒想起自己的生日(我沒有想自己生日的條件),母親也沒想起(母親已經精神失常不會去想兒子的生日了),父親也沒去想(他剛做肺手術不久而且他從來沒有想兒女生日的習慣)。當時我在離家三十多華裏的縣城住宿讀高中二年級,每周可以步行回家一次,腳上的鞋雖然打了好幾塊補丁,但有時卻顯得比我的肉腳更重要。趕上雨天泥濘,我會將鞋脫了抱著而赤腳丈量泥水。褲子、上衣、帽子,甚至書包,都是打了補丁的,膝蓋、肩膀處的補丁有時會是雙層的。那時吃飯用糧票,買布用布票,這兩樣生活之票我家比別人都充裕,但都必須和錢票相結合才管用。我家最缺的是後一種票,所以前兩種票就常常餘下來送給親友。當然親友也會換一個時候再送些別的,比如一件舊衣服一雙舊鞋或一口袋瓜菜什麽的。盡管如此,我從沒對父母產生過絲毫怨恨之心,因為我覺得,家裏那麽缺錢,父母還咬牙讓我到縣城住讀,這是許多家孩子得不到的啊。父親是教師,雖然他從來沒有想兒女生日的習慣,但他讓我們四五個該上學的孩子都上了學,這也是別的父母做不到的。我隻感到給父母添了太大的負擔,太對不住他們,所以就加倍地節省用錢而雙倍地使用時間,好好讀書。我不能因為父母的錢少於別家就學習落後於別人,我要多得些學分,讓自己名列前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