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世上先有難容之人,而後方有難容之事
文人無行,自古到今,似乎成了確論。擊鼓罵曹的禰衡、以醉酒為平生快事的劉伶,都是“無行”的代表。彌勒佛前有一副對聯,上聯是“大肚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事”。我想,事在人為,什麽樣的事都是人做出來的。所以,世上先有難容之人,而後方有難容之事。若把人扒堆兒,最難容的人大概就是文人了。為什麽這樣說呢?文人中的君子,通常也會做出過激的舉動,秉持己見,抨擊是非,原是好事,但隻講原則不講變通,常常讓人下不來台,所以當政者也不大喜歡這種君子。至於文人中的小人,則是無恥加心計,有時雖然能邀寵,但到頭來總是被釘在恥辱柱上。
縱觀曆朝曆代,能容忍文人胡鬧的,大概隻有唐宋兩朝,這兩個皇朝的開國之君,大都崇尚文學,故知道“文人無行,實無大礙”的道理。到了明朝,文人的日子就不大好過了。
朱元璋起於草莽,因為窮困,不要說進縣學、府學,就是私塾也沒有念過幾天。盡管後人附會,讚他“天生龍種”,二十歲前他委實困頓,一年中難得吃幾回飽飯。後來他發達了,入農民起義軍,從當大兵開始,一步步攀升為三軍統帥,最終黃袍加身。長期的鬥爭實踐,磨煉出他的滿腹經綸,但終其一生,他也沒有滿腹文章。這位皇帝的好處是,不懂絕不裝懂,向大臣們發布“最高指示”,也絕不咬文嚼字。我見過他的幾道諭旨,同當今的鄉下老農說話無異。以致洪武年間的文風,特別是官員的奏章,大都明白如話。我曾戲言,中國第一個推廣白話文的不是胡適,而是早他五百多年的朱元璋。
2.朱元璋要將孟子逐出孔廟
但是,朱元璋畢竟是一言九鼎的皇帝,他知識學養的先天不足,導致他對文人的鄙薄,以及對文化采用實用主義。立國之初,他決定在全國各府州縣興建孔廟,以祭祀這位“大成至聖先師”。他喜歡孔子,乃是因為孔子的“忠孝之道”可以幫助他穩定政權,建立尊卑不易的社會秩序。曆來孔廟中,都有陪祀的大學者。首先有資格進入孔廟的,當是亞聖孟子。但朱元璋對前朝的陪祀人物,並不一味照搬。他吩咐禮部官員給他講孟子。當官員讀到孟子說的“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這句話時,朱元璋跳了起來,吼道:“這個孟子敢於藐視皇帝,他不是個好人,不能讓他進入孔廟陪祀。”這句話引起了軒然大波。須知天下讀書人,都將孔孟連在一起。兩人的學問,被後世的士人稱為“道統”的開山祖師,而皇權則是“政統”。在“道統”裏,孔孟兩人是不可分的。如今,朱元璋要將孟子逐出孔廟,“政統”對“道統”表示了輕蔑。讀書人大都以維護“道統”為己任,於是便有一個翰林院的小官站出來,給朱元璋上了一道奏章,指出:“聖上指斥亞聖有誤。”語意雖婉轉,但畢竟表達的是反對的意見。朱元璋龍顏大怒,當即下令將這名官員廷杖三十。所謂廷杖,就是打屁股。朱元璋之所以采用這刑罰,就是要羞辱反對他的官員。他以為施行嚴懲,就可以把這件事壓下來,誰知引來了更大的反對浪潮。第二天,他一向信任的禮部尚書穿著大褲衩子上殿來表示抗議。這位倔老頭兒說:“皇上,孟子亞聖的地位,千秋已有公認,你不能以一己之好惡,不讓孟子入祀。皇上您今天不收回成命,臣就死在這兒了。”老夫子說的可不是玩笑話。他之所以穿大褲衩來,就是準備來接受廷杖。打屁股前先要脫去官袍,老夫子怕麻煩,先在家裏把官袍脫了。大約是老夫子的勇敢讓朱元璋賞識,他竟一反常態地讚揚老夫子“忠忱可嘉”,當場答應把孟子請回孔廟,但又說了一個條件,就是要將孟子的著作出一個刪節本。凡是他不喜歡的話,都得去掉。秀才們雖然要維護“道統”,但也不敢做得太過分,於是同意朱元璋的建議。這樣,既讓孟子保住亞聖的光榮稱號,又不惜閹割他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