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永垂不朽的聲音

第三輯 作品論

——閻連科的一種讀解

那年夏天,我去南海的大萬島參加《昆侖》的一個讀書班,相識一些文友。這之前,我一直貓在劉文彩老家的一個山溝裏,所見世麵也就井口那麽大。稍與人一接觸,便感自己的小家子氣和猥瑣,最後竟生出一些有礙觀瞻的悲哀來。最終沒撲入南海喂了魚蝦,多半是因為發現了閻連科。他給我的第一印象扯不上瀟灑,又木訥,又無稱健的風頭,大眼厚唇身材五短,肌肉發達很像一個剛下了碼頭的搬運工;膚色古銅像是剛侍弄了兩三畝玉米田回來,左看右看都是一副農民相。我估量著他怕是也要同病相憐地看我,就想遞去一串秋波以示親近。這方麵我也沒絕活兒,隻是說了幾句道地豫西方言。之後就早上一起看日出,夜間跑出去聽海潮。與他同坐海邊礁石之上,沐浴可餐月色之中,就這麽坐著,看海。我較年幼,捕捉一次他眼中看海的貪婪,多少不以為然,以為他少些沉著。偶爾扯出些古今談,倏忽間又拉出文壇軼事,就這麽東一句西一句地說。久了,便覺出他冷幽的短語見識精深。早上,一女子說起當今文人再掀波瀾,男人需十二分氣力,女子則需三分,我不以為然。連科卻說信。問他為何,他就那麽淡淡瞅我幾眼不動聲色地走了。晚上,我倆又愛在礁石上背著海坐著。良久,在毫無知覺中,一排浪把我們砸了一個跟頭。爬起,閻連科懵頭懵腦砸過一句:“人就這點本事。”

過兩天就讀了他的《兩程故裏》手稿。語言很土,手法也無新鮮東西,寫了幾個夢和幻覺,覺得更像《紅樓夢》而不是意識流,這方麵他表麵上很落伍。內容是個村子雞零狗碎的事,我在這種村子生活十五年,沒看到新東西。布局是個閉鎖的環形,穿珠子的線是選隊長。孤男寡女發生些事端,這也是小說家,哪怕是二三流都憑著吃飯的本領,也不見叫我咋舌處。思索的焦點自然也就是潑墨處,是宗法和家族的大網和這個網裏人的掙紮。炎黃蚩尤大戰到幾千年的朝代更換,剝開來便是這個玩意兒。《金瓶梅》《紅樓夢》,近代的《祝福》《四世同堂》都抓住不放。因為有了對他的敬畏,他能抓住民族骨血開刀並不讓我吃驚。按文學概論的說法,這叫吃民族性的飯。然而,最後的結果,卻讓我心悸了數日。程天青最後竟舉起了菜刀向自己的生身父親下手了。我對著那厚厚的手稿作麵壁狀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