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天生對居民說,我們發大財,你們發小財。這樣的做派,更是太有會黨風範了。
辛亥各地光複,多有渾水摸魚者,小地方被摸也就罷了,江北重鎮揚州也被摸過一下。揚州這個地方,在清朝中葉之前,屬於江南繁華勝地,南北鹽商集聚地,人多,錢多,美女多。揚州瘦馬,聞名天下。若幹不想進官場,也不想務農的才子,在這裏大抵可以混得很好,比如揚州八怪。但是,到了上海開埠興盛起來之後,就把揚州的財、才兩氣,連同美女給吸走了。這裏固然還是個富庶地方,但早沒了昔日的繁華如錦的光彩。革命一起,正經的革命黨人沒把此地看在眼裏,清政府也沒派兵前來鎮守,於是,就給了一個混混可乘之機。
混混名叫孫天生,即使1949年以後專門為他“平反”的調查,也難以否認他是一個流氓無產者。混混做革命黨,在當時也是有的。隻是,在當時留下的文字材料中,孫天生是個比較純粹而且徹頭徹尾的混混,似乎跟任何組織都沒有關係,更別說革命黨了。而後來的調查,卻一口咬定,他就是革命黨,在上海跟革命黨人建立的聯係。可是,如果說他是革命黨的話,不唯在當時他被剿滅之際,沒有人替他出來說話,事後革命黨也一聲不響。如果說他跟革命黨一點關係也沒有呢,他帶人來揚州時,打著白旗,前導士兵各執兩麵旗幟,上寫:“還我山河”,“光複大漢”。所貼告示,用黃帝紀年,後署揚州都督孫天生,一切都跟革命黨操辦的光複沒什麽兩樣。這一切,如果沒人教,或者沒跟人學過,憑他一個大字不識幾個的江湖小混混,肯定是辦不來的。
至於說自己做了都督之後,沒有什麽舉措,倒也沒什麽奇怪,其他地方的革命黨或許也沒做過什麽,除了強迫民眾剪辮子。奇怪的是孫天生連辮子也不張羅剪,每日光騎馬在街上抖威風。但是,說起來,這倒是件便民的好事。一進城就問藩庫的銀子,不奇怪,把剩下的銀子都搶光,也不奇怪,有哪個奪了權不要錢呢?人家說了,要錢是給士兵發餉的,奇怪的是他居然不擴軍,如果拿銀子招上幾千人,別人也許想打他的主意,也得掂量掂量。打開監獄釋放囚徒,也不稀罕,很多地方光複之後,隻要不是立憲黨人當家,也這麽幹。至於通告揚州三年不完糧,苛捐雜稅全免,平抑物價,每石大米不得超過三元,每斤豬肉不得超過二百文,也是那些比較有民生理想的革命黨當家之後常做的事。當然,在孫天生身上,不大符合革命黨慣例的奇怪事也有。頭一件就是進城之前,搶了一家綢布店,搶了一匹白綢子,裹在了身上。當時都傳說,革命黨是在為崇禎皇帝戴孝,白盔白甲。白盔白甲比較難弄,但弄一身白衣服倒是沒什麽難處。隻是,為崇禎戴孝,成了搶劫的借口,這個,革命黨人似乎並不做,真要幹,也是打著革命黨旗號的會黨中人。第二件奇怪的事,是他們占領鹽運使衙門之後,自己搶光了值錢的東西,還打開大門,對周圍居民大呼:大家快來發財呀!於是大批的窮人蜂擁而入,把家具搬了一空,甚至連門窗和地板都撬走了。孫天生對居民說,我們發大財,你們發小財。這樣的做派,更是太有會黨風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