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讀隨園詩話劄記【手稿本】

二四、瓦缶不容輕視

袁枚於詩之樸素者每以瓦缶為譬而鄙屑之。如雲“詩有聲無韻是瓦缶也”(《詩話》卷七第三十則)。又雲“色彩貴華。聖如堯舜有山龍藻火之章,淡如仙佛有瓊樓玉宇之號,彼擊瓦缶、被【披】短褐者終非名家”(同卷第六九則)。

又其卷五第八三則雲“某太史自誇其詩:不巧而拙,不華而樸,不脆而澀。餘笑謂曰‘先生聞樂,喜金絲乎,喜瓦缶乎?入市,買錦繡乎,買麻枲乎?’太史不能答。”

這些說法,完全是偏見。瓦缶之為敲擊樂器,於其輕重抑揚之間亦未嚐“無韻”。且與金絲為配而雅韻和諧,與歌午【舞】作伴而節奏明著。安見“擊瓦缶、被【披】短褐者”便“終非名家”?

所雲“某太史”不知為誰,其不答者恐非“不能答”,乃不屑答耳。金絲與瓦缶,音色不同而彈奏各有巧拙,不能以金絲即為巧,而以瓦缶即為拙。錦繡與麻枲,織料不同而服用各有所宜,不能見錦繡即購買,而見麻枲即不顧。彼某太史者,於詩殆有偏好,走陶潛、孟郊一路,與袁枚趨舍不同。其所謂“不脆而澀”,蓋取詩須有餘味,如茶,如橄欖。袁枚實見之太淺,而卻斥人“自誇”,未免太不虛心了。

實則袁枚為人卻是自誇之尤者。《詩話》中自我傳宣【宣傳】或互相標榜處極多,有時令人感到肉麻。如《補遺》卷十第二九則,引女詩人金纖纖稱袁枚詩如金石絲竹,故人喜讀之;蔣士銓(心餘)詩如匏土革木,故讀者寥寥。袁枚譽之,謂“人以為知言”。所謂“知言”者,知先生之言耶?

蔣士銓與袁枚、趙翼同時而齊名,三人且為至友。蔣工詩古文辭,並工南北曲,有《忠雅堂【詩文】集》、《鋼【銅】弦詞》、《紅雪樓九種曲》傳世。以餘所見,其成就並不在袁枚下。金纖纖所雲,以音色不同而判優劣,淺之又淺者也。既不知樂,亦未見其知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