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讀隨園詩話劄記【手稿本】

四六、甘苦剛柔

《詩話補遺》卷二第十二則:

“凡藥之登上品者,其味必不苦,人參、枸杞是也。凡詩之稱絕調者,其詞必不拗,國風、盛唐是也。大抵物以柔為貴:綾絹柔則絲細熟,金鐵柔則質精良。詩文之道,何獨不然?餘有句雲:‘良藥味不苦,聖人言不腐。’”

這種偏致之論,十分滑稽。藥之苦與否,詩之拗與否,物之柔與否,根本不能比並。藥以對症為貴,詩以能使人興、觀、群、怨為貴,物以適用、美觀、經濟為貴,此其大較也。袁枚所論,時每自相矛盾。如《補遺》卷三第十則雲:“李杜韓蘇四大家,惟李杜剛柔參半,韓蘇純剛。白香山則純乎柔矣。”

物既“以柔為貴”,何以韓蘇純剛而入於大家,白香山純柔而不得入於大家?此尚能自圓其說耶?再就藥而言,例如奎寧,對瘧疾為特效藥,而味極苦。安見其“良藥味不苦”?

如藥以不苦為良,則甘草應為上品,何以有人比之為“長樂老”(曆事五朝的馮道),而袁枚以為恰合甘草身分耶?(見《詩話》卷十五【六】第二四則)

藥不以甘苦為上下,而以利於病與否為上下。古諺所雲:“良藥苦口利於病”,依然是合理之言。

良藥之味與所謂“聖人”之言也根本不能比並。良藥之味有不苦者,或雖苦可以使之不苦。所謂“聖人”之言,苟時過境遷,則曩之“不腐”者俄而腐矣。已腐之言,縱有大力,誰能使之不腐?忠君之義何如耶?天尊地卑之義何如耶?夫唱婦隨之義何如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