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枚憎恨考據家,每視考據家與辭章家如水火,又嚐謂“考據家不足與論詩”。其甚者竟【甚至】詆考據家為蠹魚,徒食糟粕。《詩話補遺》卷十第五十則:
“(費)榆村又有句雲:‘讀書不知味,不如束高閣。蠹魚爾何知?終日會糟粕。’
此四句可為今之崇尚考據者下一神針。”
費所詠詩或許別無影射之意,但袁枚則直以蠹魚擬考據家,這是他的一貫的偏見。所謂“今之崇尚考據者”指乾隆、嘉慶時代諸考據大家【而言】。平心而論,乾嘉時代人材濟濟,考據成績,其功尤不可沒。【考據之學頗有成績。雖或趨於繁瑣,有逃避現實之嫌,但罪不在學者,而在清廷政治的絕頂專製。聰明才智之士既無所用其力,乃逃避於考證古籍。此較之沒頭於八股文或飽食終日無所用心者,不可同日而語。】與袁枚同時而稍【略】後的焦循,有《國史儒林文苑傳議》(《雕菰樓集》卷十二),論之頗為詳允。欲尚論古人或研討古史,而不從事考據,或重視【利用】清儒成績,是舍路而不由。就稽古而言為考據,就一般而言為調查研究,未有不調查研究而發言能中肯【能言之有物】者。故考據無罪,為考據而考據者其流弊耳。【徒考據而無批判,時代使然。】姚姬傳主張義理、考據、辭章三者兼而為之,不可偏棄,實較袁枚為得其正鵠。
袁枚是相信“脈望”傳說的【人】。《酉陽雜俎》雲“蠹魚三食神仙字而成脈望”,即是成仙。此固不可信以為實,然亦可借以作譬。即學者必須先經過蠹魚階段,從糟粕中吸取精華【複雜中去其糟粕而取其精華】,而【然】後才能達到更高的階段。不讀書,不調查研究,便能成為辭章家、著作家耶【嗎】?中外古今,斷無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