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史是痛史,最痛莫過於海軍。中國人積幾十年之力,花了無數銀兩堆出來最為現代化的七彩樓閣,一碎於甲申(1884),再毀於甲午(1894)。兩次大戰,我們居然連敵人的一隻船艦也沒能擊沉。而我們花大價錢從外國買來的軍艦,沉海的沉海,擱淺的擱淺,被俘的被俘,連基地、船塢、炮台也統統灰飛煙滅。前者輸給老師輩的法國人,倒也罷,後者居然輸給了和自家一同起步,裝備在伯仲間的日本,而且輸得很慘,連一丁點可以遮羞的布頭也沒有剩下。害得李鴻章去馬關談判,連可以還價的東西也沒有,幸好談判期間中了浪人一槍,勉強可以拿來說事兒。當我是個中學生的時候,每當讀到這段曆史,總是讓人又憋氣又窩火,久久難以釋然。
薑鳴先生治近代海軍史的事情,很久以前就聽說了,不過那時我還在黑龍江的山溝裏,沒有福氣看到成書。去年三聯重出修訂版,這才有機會一睹真容。薑鳴先生的主業是證券,在業內已經頗有名氣,曆史工地上的操作隻是業餘愛好,然而卻操練得令我們這些號稱專門治史的人汗顏。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龍旗飄揚的艦隊——中國近代海軍興衰史》都是一部專業到了家的史學著作,一板一眼,規規矩矩。客觀地說,作者的功力,我輩用點功的話尚有可及之一日,但其心思之綿密,態度之冷靜,卻是難以企及的。
海軍是衡量後發國家現代化的標誌,晚清尤其如此。海軍軍艦是浮在水上的現代化大機器,而操縱機器的則是國家西學程度最好的人。更重要的是,在中國曆史上,傳統的軍隊水師最好的時候也不過是偏師,而對多年實行海禁的清朝而言,隻不過是腰刀柄上的零碎,談不上有什麽傳統。所以,興辦新式海軍,不像陸軍有那麽多包袱,完全可以從一張白紙開始,法乎其上,取法最先進的海軍強國。如果學得好的話,應該有後來居上的可能。跟中國同時起步的日本就是這樣,不到40年的功夫,已經打敗了連英法都不敢小窺的俄國海軍。可是,中國的海軍直到20世紀中葉,即使參與內戰,也隻有敲邊鼓的份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