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過年的時候,見我閑得無聊,幾個電視界的朋友弄來了他們拍的一個小小的紀錄片——《聽樊修章老人講過去的故事》。片子很簡單,隻是講了一個普通人在過去一連串運動中的故事。當然,此公是個有文化的人,一生做過最顯赫的事情是翻譯了《浮士德》。據說他的譯本是最好的,這點我可以同意,因為最早看郭沫若的譯本,越看越覺得歌德不怎麽樣,到後來看了樊修章的本子,才知道《浮士德》原來竟然是這麽美的。不過,除此以外,老人好像就是養過很多頭豬,也殺過很多豬而已。
人生識字憂患始,老人一生的悲劇似乎隻因為他考上了北京大學。老人不是新中國的階級異類,如果不是他發憤讀書,以好得不能再好的成績在1953年考上了北京大學,那麽他最悲慘的遭遇,可能就是在“三年自然災害”的時候餓死,其實更大的可能不是這樣,因為他至少有中學文化,很可能會做個公社幹部,頂多在“文革”時挨點小批鬥,波瀾不驚地過一輩子,總不至於像他所遭遇的那樣,一次次地被整個半死或者大半死,而且罪及妻孥,更不可能在人家整他的間休期間,因為看不到書,而像《象棋的故事》裏的博士那樣幾乎發瘋。
新中國的民眾意識變遷,是一個以階級意識代替人性意識的曆史。在這個過程中,一部分有“原罪”的人,注定是要變成非人,一些非人早一點進了牲口棚或者上了屠宰台,一些晚一點,但早晚都逃不脫,老早就已經入了“資產階級”的另冊。更有意思的是,原罪隊伍在某個時間段,居然可以不斷地擴大,樊修章就是因為1957年反右的時候,在人家的動員下,說了幾句不該說的話,於是一個原本出身還好的人,跨進了原罪者的行列。不過,反右運動結束,經過曆次運動的積累,所有地、富、反、壞、右項目湊齊,原罪隊伍基本也就定型了。後來再想在名單裏填點項目,好像還真是有點難度,右傾機會主義分子,大部分都平反了,所以“四清”運動的時候,全國農村幹部連一個地富出身都沒有,卻駭人聽聞地說全國大多數的政權掌握在地主富農手裏,棒子還是往已經打得稀爛的原罪隊伍的屁股上打。自“四清”運動末期到“文革”,史無前例地弄出了“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的名目,乍一看,好像有原罪隊伍擴軍之嫌,但是且慢,如果當權的隻有走資派這一項頭銜,那麽用不著等到運動結束,他就會被解放,重新被結合進權力中心,繼續做他的當權派。真正倒黴的往往有著跟原罪類似的嫌疑,比如叛徒什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