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關於“兩腳羊”的故事

爬上妙峰山看“村民自治”

今年北京市組織重開妙峰山廟會,據說規模相當龐大,盛況空前。我雖然基本上算是個閑人,但卻未能躬逢其盛,不知道山上的碧霞元君娘娘是不是被重塑了金身,沿途是否還像過去一樣有人供應茶水,撒掃道路,但願明年能趕上。不過,廟會雖然錯過,但這消息卻讓我想起一本書來,此書的作者是大名鼎鼎的曆史學家顧頡剛和幾個學生同人,書名就叫《妙峰山》。

“五四”過後,中國學界尤其是北大同人發起了一股不輕的民間熱,周作人一幹人等大肆收集歌謠,顧頡剛和劉半農則忙於民俗調查,連洋氣十足的胡適胡博士也練起了白話文學史。而這本《妙峰山》,就是那次民間熱煮出來的一鍋米飯。這是一本民間調查集,對象就是當時香火尚盛的妙峰山廟會。

北京西北的妙峰山之所以有名,主要是由於它是碧霞元君的駐節地,而碧霞元君差不多要算是北方民間排位第一的女神,跟南方的媽祖齊名。中國人雖然自古以來輕賤婦女,但對於女神卻禮拜甚殷,觀音、媽祖和碧霞元君等女神(菩薩)座下,總是有太多的香火,大概人們以為女性心腸軟,比較好求,而且有求必應。從南到北,凡是類似妙峰山這種有名神名仙駐節的所在,神仙仙氣輻射所至的四周地區,總免不了有相應的香會組織,香會說起來似乎隻是組織人們上香的,其實則是圍繞某一特定廟會組織民間貿易與娛樂的綜合性團體。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傳統農村的既存的“社會”的一種變形,用顧頡剛的話來說,就是固定的社會演化成流動的社會。

組織一群農民跋涉幾十上百甚至上千裏路去趕廟會,即使在今天也絕非一件容易的事情,須有組織管理才行。《妙峰山》中輯錄的香會組織結構,有香首、副香首(有的叫引香都管副都管)、以及主管收會費的催糧都管、管理銀錢的司庫、負責夥食的飯把(都管)、負責交涉的執事、負責車輛的車把(或者車上都管)、負責住宿的司房、擔負安全保衛的中軍(中軍吵子)等等名目。組織之嚴整,令人咋舌,無怪乎顧頡剛感慨道:“實在有了國家的雛形了!”香會不僅組織嚴整,而且擁有自己的紀律條文——會規,比如妙峰山一個名為“普興萬緣淨道聖會”的香會的會規規定:“本把人等不準擁擠喧嘩玩戲,亦不準沿路摘取花果。以及食葷飲酒,一概禁止。”如違反會規,則一律“除名不算”。最妙的是,這些紀律規定往往附帶理由,比如關於不許飲酒一條,則不厭其煩地說明,由於廟會人多,而且男女混雜,“飲酒不免有亂性妄為,口角**詞等事。”明顯帶著鄉裏說教的氣息。即使沒有會規,香會的權威也是不容置疑的。在實際的進香過程中,所有香眾都嚴格地依令而行,極少有違規犯錯者,香首鳴金號眾,“眾率之如師如長,令如諸父兄。”(《職方典》卷十八,“順天府風俗考”)這種“率之如師長,令如諸父兄”的組織,卻完全出自普通百姓主要是農民之手,甚至連鄉紳都較少參與。各地香會留下的碑文和揭貼,大半鄙俚不堪,可以推測參與組織者文化程度不高,如果有一個半個能開筆作文的秀才參與,恐怕也不會弄出這樣的文字。在傳統的農村社會,不僅存在著宗族組織、鄉紳主導的村社結構,還有比較廣泛地含有宗教、信仰、娛樂、互助多種功能的農村“會社”,主要有香會、花會、社戲、社火組織,還有看青會、拳會等半武行的團體,漢語中“社會”一詞,原指農村祭祀土地神的所在和團體,傳統農村的這些“會社”倒是非常接近中國“社會”的原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