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勳是個粗人,從小沒讀過書,投身行伍,從大兵做起,清末混成一方鎮帥,手下萬把巡防營將士,雖然裝備沒有新軍好,但總是剿匪,戰鬥經驗卻相當豐富。辛亥革命,各地民軍圍攻南京,在蘇州的巡撫程德全早就反正,而駐南京的兩江總督張人駿不肯就範,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有張勳的撐腰。開會商議的時候,江蘇布政使樊增祥其實想勸張人駿識時務了的,但張勳腰裏別著兩支手槍就來了,把槍拍在桌上,把人都嚇回去了。
這個粗人,一輩子幹得最大的事,就是複辟。在民國六年,把小皇帝溥儀從紫禁城拉了出來,昭告天下,說是宣統九年了。當然,這個複辟,隻維持了十二天,連街上的小販都知道,這是一場鬧劇。滿大街賣紙糊的龍旗,勸人花兩大子買個古董。張勳在複辟的時候,所占的地盤不過徐州,江蘇北部的貧瘠之地。能養兩萬兵馬,已經到頭了。要論實力,漫說比不了江蘇和浙江的督軍,就是跟福建督軍李厚基和安徽督軍倪嗣衝比,也差一大截。他之所以能幹成這樣的“大事”,讓世界嚇一跳,在很大程度上,是府院之爭給了他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民國的政體,是一本糊塗賬。最初成立臨時政府,是學美國,總統直接統帥內閣。孫中山交給袁世凱之前,出於對袁世凱獨裁的擔憂,臨時策動臨時參議院,又添加了一個總理,由總理主持內閣。這樣一來,中國到底是總統製,還是內閣製,誰也說不清。袁世凱是個強人,總理在他那兒,就是工頭。但袁世凱死後,政體又恢複到了糊塗境界。總統身邊的人,覺得總統應該有權。而總理身邊的人,卻認為政體是內閣製,總統不過是個擺設。當時總統是黎元洪,總理是段祺瑞。盡管袁世凱死了,但天下基本上還是北洋的,袁氏遺下的北洋團體,首領就是段祺瑞。而黎元洪做總統,不過是沾了辛亥革命的光,作為當日強拉出來的革命領袖,今日即使做了總統,底氣依然不足。自家性子又比較麵,遇事好說話。所以跟段祺瑞在多數時候,還能相安無事,讓段祺瑞說了算。但是,他身邊的人,卻沒他這麽好脾氣,總統府和國務院的人,免不了要彼此踢踢打打。但是隻要黎元洪不想決裂,所謂的府院之爭,也就鬧不大。但是,在對德宣戰這個問題上,事情卻發生了變化。到德國留過學的段祺瑞,鐵定了心腸,要跟隨日本和美國,參加協約國對德宣戰,而受過英式海軍教育的黎元洪,卻擔心德國人的實力,不想把事做絕。在黎元洪看來,這是事關國家前途的原則問題,不能妥協。泥人也有個泥性子,最終,兩個人決裂,黎元洪免了段祺瑞的職。按道理,如果真的是內閣製,總理的職務,總統是沒有權力免的,但黎元洪就是免了,這多少跟當時體製的含糊,不無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