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托克維爾的《舊製度與大革命》問世以來,舊製度在變革中更易引發革命,在近年的學界,成了一種流行論點。美國政治學者斯考切波(Skocpol,T)的有關俄國、中國革命的宏觀論述,更是強化了這種觀點。中國的辛亥革命,已經成了一個改革引發革命的典型案例。似乎改革成了舊體製迫在眉睫的催命符,不改還好,一改,死得更快。一個頗為流行的說法就是,不改是等死,改是找死。寧肯等死,不要找死。的確,辛亥革命似乎很能印證這個觀點,這場革命,的確發生在清朝最後,也是最認真的一場改革過程中,打響第一槍的新軍士兵,本身也是改革的產物。多少年來,對於中外的研究者而言,一個流行的觀點就是,新政的改革,激化了原有的社會矛盾,破壞了原有的社會政治結構,因而引發了革命。客氣一點的說是操作不當,不客氣的幹脆等於就是說,當時的中國,根本不具備改革的條件,一改必死。其中,新政諸項改革中,最令人爭議的就是廢科舉,在許多學者看來,這項改掉了中國實行了一千三百多年製度的改革,不僅打掉了士子們上升的渠道,而且切斷了民間精英跟朝廷的聯係。也導致了大批士子沒有出路,傾向革命。所以說,革命發生,土崩瓦解,勢所必然。
然而,新政真的造成了清朝統治的危機,造成了革命的形勢嗎?如果真的是改革激成了革命,那麽,清末新政有那一項改革引發了強烈的社會反彈,造成了大規模的社會危機呢?新政期間,所有跟新政有關的民變,比如抗捐抗稅,抵製清查戶口丈量土地,都是零星的,小規模的。連廢科舉,都波瀾不驚。以至於當時泰晤士報駐北京的記者莫理循樂觀地說:“中國能夠不激起任何**便廢除了建立那麽久的科舉製度(1905年9月二日皇帝敕令從1906年開始廢科舉),中國就能實現無論多麽激烈的變革。”原來一直認為是專門針對廢科舉的民間**,山西的幹草會的所謂“燒先生,打學堂”之舉,現在發現其實好些隻是平常的吃大戶行為。跟新政沒有任何關係。所謂的打燒學堂,隻是揭帖傳單上的宣傳。這一時期發生在江蘇宜興和浙江慈溪、上虞和餘姚等地打砸學堂事件,根據當時的報道,大抵由於經濟糾紛。按道理,改革舉措,涉及哪個人群,哪個人群受損,就容易引發衝突。軍事改革,麵臨被裁撤、降等威脅的舊軍,出現過嘩變和騷亂嗎?沒有。行政改革,那些被裁並的機構人員鬧過事嗎?也沒有。廢科舉,事關千萬士子的前程,真正起來鬧事的人,也是鳳毛麟角。嚴格來講,新政舉措中,真正引發激烈的民間反彈和抵製的,其實是禁煙。當時的朝廷,下決心在幾年內讓中國禁絕鴉片,從鏟罌粟,到禁絕交易,多頭入手,力度很大。跟世界上所有國家的禁煙舉措一樣,中國的禁煙,也在很多地方都引發了民變。1910年春,山西文水、交城民眾抵製鏟煙苗,跟官府發生衝突。後來山西巡撫派新軍鎮壓,死傷過百,成為轟動一時的“文交慘案”。1911年春天,在溫州也發生了鏟煙委員下鄉鏟煙,連委員並隨從七八人一同被鄉民打死的事件。溫州事件跟文交事件一樣,下鄉鏟煙的專員,都帶有武裝,配置新式洋槍,但是,卻都遭遇鄉民激烈的武裝抵抗,規模達到成百上千人。這樣的騷亂和民變,在整個新政期間,算是規模最大了。然而,這樣的民眾**,其實跟新政的改革並沒有直接的關係。無論什麽時代,隻要禁煙,就會有這樣的反抗和抵製。在外國學者看來,中國那一時期的禁煙,是卓有成效的。隻是到了民國之後,才使得清政府的努力前功盡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