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帝國的潰敗

我父季高——父親的贖罪

他覺得自己做過反動軍官,要贖罪。而且他相信,隻要自己肯幹,老實改造,終有出頭之一日。

他堅持認為,自己是個做過反動軍官的人,在新社會是個罪人。無論人家怎麽整他,都是應該的。他一直都相信組織,相信群眾,一次又一次地交代自己的所有問題。

父親活著的時候,我就動過無數次的念頭,想要寫一寫他。確切地說,還在我剛會看書,可以動筆寫幾個字的童年,就有這樣的衝動了。當時的我隻是覺得自己的父親,跟別人的都不一樣。隻可惜那年月趕上了“文革”,課都不上,作文就都免了。後來即使有作文,也都是革命的題目,不像後來的小學生,動輒就被要求寫自己的父親、母親。

我的父親名叫張季高。我知道,按過去的規矩,別說子女,就是平輩人也不能輕易叫家人的名字。人的名字,是留給長輩叫的。我的父親有字,叫鼐卿,是祖父找人給他起的。父母在世的時候,母親高興了,就喊鼐卿。帶點杭州腔的普通話,讓人聽起來像是“愛卿”。剛過門的嫂子就十分納悶,一次忍不住問我哥:“你媽怎麽老叫你爸愛卿?”

我還在讀小學四年級的時候,父親的名字已經滿大街被人亂叫了。“文革”時期,所有帶所謂曆史汙點的人,都在劫難逃。父親被打倒揪鬥,用教過我語文的一位老師(他是大學生)的話說,是天經地義。一個國民黨反動軍官居然混進場部機關,是可忍孰不可忍。其實,他不知道,更早些時候父親待的機關更大些,在位於佳木斯的東北農墾總局。

父親是浙江上虞人。我的曾祖,據父親說,是個手藝人,銀匠。做銀獅子,一絕,曾被掠進南京為太平天國諸王打造銀器。城破之前,他幸運地逃了出來。到了祖父這一輩,他就被送進錢莊做學徒。當年進錢莊做學徒是需要本錢的,錢莊票號非殷實人家的子弟不收。所以,曾祖看來還是有幾個錢的。祖父學徒的錢莊在上海,出徒之後,就在上海錢莊裏做。他慢慢升上去,越做越大,做到了好幾個錢莊的董事。錢多了,就想開工廠。雖然投資失敗,但到了父親出生之際,家裏還相當殷實。隻是,祖父把剩餘的錢財交給了在上海銀行做職員的大伯打理,自己回到了上虞老家做鄉紳。父親在家裏是老小,從小被養在鄉下的乳母家,長到六歲才回來,但畢竟還是個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