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傳統社會裏,政治和學術往往是混淆不清的,當朝的元老和書院的山長都忌諱人家說自己不學無文(死後溢號裏加個“文”往往是最高的獎賞)。而政治的狀況好壞也往往扯到學風或者學術上去。明之亡,有人怪罪說是由於心學之空疏;而清之衰,也有人將板子打到漢學考據的屁股上。無論漢學、宋學、今文、古文幾乎都挨過這種似乎挨不上邊的責罵。
反過來,明明素師經世之誌,存心搞政治的人也非得在學術上弄出點名堂,以學術的磚頭敲打政治之門。康有為在維新期間的兩部“學術”著作《新學偽經考》與《孔子改製考》就是以政治為目的的“學術磚頭”或者幹脆誇張一點就如粱啟超所說是學術颶風也未嚐不可。這“兩考”加上他萬木草堂的政治預備期的種種設想,事實上構成了康有為自比馬丁·路德,在中國搞近乎原教旨主義傾向的“儒教改革”的整體方案。
“儒教改革”與興議會,倡民權一樣,都是學習西方的產物,但後者表現的是民主傾向,而前者則是一種思想定一尊的思想專製主義。歐洲具有民主意味的人文主義和具有專製意味的宗教改革,都促進了資本主義製度在歐洲的確立。但是中國確實有中國的國情,這種他人的老路在中國的確很難走通。更何況歐洲倡行這兩種思潮的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而康有為他們卻想一肩挑兩副擔子。而這兩副擔子恰恰是不能由一種人來承擔的。這兩種角色不僅僅抒格、衝突,而且根本就不能相容。
一、說經與政治動員
康有為的《新學偽經考》出台較早,主要內容是為很多人所熟悉的,以其大弟子梁啟超在《清代學術概論》中所述為準:“一、西漢經學,並無所謂古文者,凡古文皆劉歆偽作;二、秦焚書,並未厄及六經,漢十四博士所傳,皆孔門足本,並無殘缺;三、孔子時所用字,即秦漢間篆書,即以‘文’論,亦絕無今古之目;四、劉歆欲彌縫其作偽之跡,故校中秘書時,於一切古書多所屬亂;五、劉歆所以作偽經之故,因欲佐莽篡漢,先謀湮亂孔子之微言大義。”總而言之,所謂古文經就是劉歆一手炮製出來的贗品,目的就是為了幫王莽篡漢建立新朝(王莽國號曰新),為達此目的,劉歆在繼承其父劉向校理群書的幾個月中,不僅造出了一捆捆的古文經,而且將其他古書也添加有關記載,甚至連同朝代司馬遷的《史記》也加以改竄(其實《史記》早有其他傳本,斷非某一人可以壟斷),甚至劉歆還使人預先在地下埋好鍾鼎彝器,以備後人發掘證明有古文經的存在。所以古文經就是“偽經”,古文經學就是“新學”,即王莽新朝之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