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郭沫若詩文名篇

丁東草(三章)

丁東

我思慕著丁東——

可是並不是那環佩的丁東,鐵馬的丁東,而是清冽的泉水滴下深邃的井裏的那種丁東。

清冽的泉水滴下深邃的井裏,井上有大樹罩蔭,讓你在那樹下盤旋,傾聽著那有節奏的一點一滴,那是多麽清永的涼味呀!

古時候深宮裏的銅壺滴漏在那夜境的森嚴中必然曾引起過同樣的感覺,可我不曾領略過。

在深山裏,崖壑幽靜的泉水邊,或許也更有一番逸韻沁人心脾,但我小時並未生在山中,也從不曾想過要在深山裏當一個隱者。

因此我一思慕著丁東,便不免要想到井水,更不免要想到嘉定的一眼井水。

住在嘉定城裏的人,怕誰都知道月兒塘前麵有一眼丁東井的吧。井旁有榕樹罩蔭,清冽的水不斷的在井裏丁東。

詩人王漁洋曾經到過嘉定,似乎便是他把它改為了方響洞的。是因為井眼呈方形?還是因為井水的聲音有類古代的樂器“方響”?或許是雙關二意吧?

但那樣的名稱,那有丁東來得動人呢?

我一思慕著丁東,便不免要回想著這丁東井。

小時候我在嘉定城外的草堂寺讀過小學。我有一位極親密的學友就住在丁東井近旁的丁東巷內。每逢星期六,城裏的學生是照例回家過夜的,傍晚我送學友回家,他必然要轉送我一程;待我再轉送他,他必然又要轉送。像這樣的輾轉相送,在那昏黃的街道上也可以聽得出那丁東的聲音。

那是多麽雋永的回憶呀,但不知不覺地也就快滿四十年了。相送的友人已在三十年前去世,自己的聽覺也在三十年前早就半聾了。

無晝無夜地我隻聽見有蒼蠅在我耳畔嗡營,無晝無夜地我隻感覺有風車在我腦中旋轉,丁東的清徹已經被友人帶進墳墓裏去了。

四年前我曾經回過嘉定,卻失悔不應該也到過月兒塘,那兒是完全變了。方響洞依然還存在,但已陰晦得不堪。我不敢挨近它去,我相信它是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