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人對下跪,情有獨鍾。喊冤的時候跪,情有可原,但更多的時候,是畏懼的跪,屈從的跪,馬屁的跪。民國廢跪拜禮,大家都不大習慣,所以,不久袁世凱稱帝了。稱帝之後的袁朝,不好意思一下子複辟,改革禮儀,變三跪九叩為九鞠躬。當時孫寶琦為國務卿,率領百官朝拜,他按規矩來,九鞠躬,而身後眾官呼啦啦悉數跪倒,依舊三跪九叩。眾人皆跪他獨立,弄得他反倒像清朝朝拜中旁立的太監。袁世凱的老朋友中,嚴修和張一麐對袁稱帝有異議。嚴修民國後沒有做官,無需上朝,但張一麐久在袁幕,新朝禮拜,看在老朋友的麵上,正式朝拜可免,但舊幕便殿入覲,總不能不去。見了之後,張一麐九鞠躬,但其他人都三跪九叩,禮畢,大家對他怒目而視,過後都不樂意搭理他。
都說眾人皆醉我醒難,其實並不難,大不了裝醉就是。從來曆史不乏沒醉裝醉之人,表麵上看,也是醉得一塌糊塗。有時候,即使裝的不像也不要緊,隻要不站出來掃大家的興,沒人會追究。可是,眾人皆跪你獨立,就很麻煩了。固然國人喜歡跪拜,但是沒來由的,也沒有平白幹這種矮人一頭的事的人。非自家長輩,倒身下跪,不是有求於人,就是有懼於人,再不就是特別的崇拜某人。用這種國粹式的特別方式,表達自己的恭順和崇敬。大家都跪,一人獨立,意味著這人跟大家都不一樣,也意味著他在跟大家過不去,對著幹,出大家的醜。尤其在袁世凱稱帝,眾人其實未必真的以為然,卻競相表示臣服的當口,相當多的人,其實跪也是假跪,但畢竟都跪了。有人不跪,等於當眾揭了大家的老底,那點見不得人的老底——不恨他才怪。
所以,特行獨立,公開堅持己見,表麵上是鶴立雞群,實則眾矢之的。隨大流安全,隨大流保險,隨大流也容易。不良的商家,常常利用人們的從眾心理,操縱市場,誘人入彀。樓市也好,股市也好,沒有眾多的散戶,炒家掙誰的銀子?但更喜歡人們隨大流的,還是當政者。如果能讓人們因崇拜領袖的卡裏斯馬權威順從最好,如果不能,就得通過某種方式讓人恐懼。隻要人們感到恐懼,就得順從,就得下跪。重慶警界黑老大文強,覺得部下不夠順從,叫來喝問:站著說還是跪著說!?部下隻能跪著說。雖然說,在現實世界中,跪拜之禮已經不多見了。即使那些熱衷恢複古禮的學者,也不敢貿然鼓吹恢複跪拜,隻是讓部下在接受領導召喚的時候,務必趨行,即彎腰躬背一溜小跑。但是,人們依然在跪拜,用恭順的眼神,用恭順的言辭在跪拜。諂媚的時候,人人都喜歡把自己降得很低,恨不得低到塵埃裏。一個大一點的單位,無論是機關還是學校,一把手出來往往前呼後擁,呼擁者無非是在跪拜,無跪之跪。如果這單位是一個天高皇帝遠的縣,那麽更是可怕。有些縣太爺出行,地動山搖,要脫大衣,隻消一伸胳膊,就自然有人會給他把大衣輕輕脫下接走。他一進會場,眾人全體起立,他不落座,沒有人敢把屁股挨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