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因為對於隋唐時代的音樂稍稍有所涉獵,知道了隋代有一位不幸的大音樂家萬寶常。他是一位卓越的演奏家而兼樂理家,但不幸不僅他的物質的生涯數奇到了萬分,一生陷於奴隸的境遇不能解脫而終至於餓死,竟連他的樂理論也都為當世有權勢的文化強盜所剽竊,幾乎遭了淹沒。在隔了一千三百多年後的今天,對於這位可以尊敬的藝術家,我相信除掉少數研究中國音樂史的專門學者而外,恐怕連曉得他的名字的人都不會有好幾個。而那些少數研究音樂史的學者們關於他的生涯與學藝恐怕也沒有人去細心搜討過。我對於萬寶常的物質生活之數奇懷著無上的同情,對於他的精神生產之湮滅尤其感著無上的義憤。我感受著了一種迫切的衝動,覺得非把這位不幸的古人介紹出來不可。
我盡力追求了他的蹤跡。凡是於他有關的事項以及和他有關的人們,如王琳、祖珽、鄭譯等的事跡,就我所能接近的材料,大都檢查了一遍。他的形象在我的意識中算刻畫了出來。但他的形象逐漸在膨脹,就像要把我的意識本身都擠消了的光景。
使我認識了萬寶常,使我具著情熱要來介紹他,讓現代人給以再認識,我是應該感謝編纂了《隋書》的唐初的那幾位大家,便是魏徵、令狐德棻、長孫無忌、顏師古、孔穎達、李淳風諸人。他們在《隋書·藝術傳》(古所謂“藝術”是方技之意,和今語不同)中替萬寶常立了傳,又在《樂誌》和《律曆誌》中揭載了他的學藝的梗概。他們對於萬寶常是懷著相當的敬意的。特別是《萬寶常傳》,那是由同情所醞釀出來的文章,不知道是這幾位中哪一位的手筆。那篇傳文也被收在了李延壽的《北史·藝術傳》中,但稍稍有所省略。——《隋書·本傳》六百九十九字,《北史》短五十字。在《隋書》的編纂上李延壽本也是參與過的人,但他所參與的是幾種誌書,《藝術傳》的文字,大約是出於轉錄吧。然而他對於萬寶常所懷抱的同情和敬意,似乎還要更濃厚一點。這由兩書傳後的論讚可以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