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中國的轉型,按一般人的說法,都說是從傳統到現代的轉型,其實,這是不確切的。改革前的中國,絕非一般意義上的傳統社會,從某種意義上,是現代化激進主義的產物。這種激進主義的現代化操作,特點之一就是對社會的徹底改造。經過幾十年,無數次大大小小的政治運動的洗禮,中國民間原有的精英,損失殆盡。先前的社會組織,無論是基於血緣的宗族組織,基於社會活動的鄉社組織,還是基於宗教信仰的宗教和類宗教團體,大體上被鏟平。剩下的宗教團體,也基本跟社會脫離了原來意義上的聯係。事實上,沒有任何一個傳統社會,或者說臣民社會,國家能做到如此的強有力的社會掃**。就中國而言,即便是在比較專製的明清兩代,依然會允許鄉紳對地方政治的參與,借助鄉紳導向的鄉村自治實行治理,自然也就允許鄉村的部分自治。然而,在改革前的中國,所有來自民間的精英,都是不允許存在的,原來的鄉紳,鄉社領袖,宗族的族長,各種互助團體的首領,各種民間宗教的骨幹,無一幸免,悉數遭到鎮壓或者整肅。甚至任何有民望的人,即使他們並沒有所謂的汙點,也可能被視為未來的威脅,遭到預防性的處理。如果不能收服的話,也要加以打壓,務必使之無害而後已。新社會對人的改造,還體現在對人思想意識,特別是對原有的人際關係的改造上。不僅每個人經過有係統的思想灌輸,經過“批評與自我批評”的自虐式靈魂折磨,而且傳統的倫理結構也受到極大的衝擊。在政治運動中,主導者往往有意鼓勵一個家庭成員內部的相互揭發和鬥爭。不僅在靈魂深處,而且在家庭深處都爆發革命。經過如此深度和廣度改造的社會,隻能是蟻民社會。
無論我們樂於承認與否,中國目前的轉型,實際上是在蟻民社會起點的轉型,是在國家與社會的二元結構中,有國家無社會的狀況在向社會重建過程的轉型。這個過程,顯然與我們經常提及的從傳統到現代的轉型很不一樣。一方麵,在開放過程中,各種西方最時髦的理念,最現代的社會組織,比如各種環保、女權團體等等都在中國浮出水麵,各種名目的國際和本土的NGO隨處可見,至少在名目上,西方發達國家有的,我們都有。另一方麵,屬於臣民社會的社會組織,比如宗族和部分的民間宗教,也在複興,傳統的儒家倫理,也在以國學的名義被提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