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六本散文集被拆成了一堆蓬鬆的書頁,淩亂地摞在桌上。
為了編選這本散文自選集,我不得不忍痛把那些書肢解開來,像是拆卸著一片圭舊的建築物,然後從中挑選出尚可使用的磚瓦木料,試圖再將它們重新組合成一所新的房子。
連自己都很驚訝——這六本散文集的字數加起來,竟然有一百餘萬字了。
似乎並沒有通常那種收獲的欣喜。相反,心裏倒是有幾分說不出的滋味。
一個所謂寫小說起家的人,卻是如此不務正業。忙裏偷閑、或幹脆說是閑中偷懶;信手隨筆、日積月累地炮製了這麽些雜亂無章的東西。
可謂是無心插柳、種瓜得豆。不知是悲哀呢,還是慚愧。
心裏卻是喜歡著散文的。
盡管在俄羅斯正統文學的概念中,一直將戲劇和詩歌以外的文學體裁,統統稱之為散文。短中長篇小說,都劃歸於大散文的範疇內。敘事與抒情、寫實與虛構,並無嚴格的區別和界限。然而,在中國的文化傳統中,由古代的文言散文嬗變而來的近代白話散文,或詠物或寄情或懷思,均與注重情節和人物的小說,有著油水不可交融的排斥和隔絕。
小說就是小說。散文還是散文。創造了“天人合一”之宇宙觀的中國的讀者和作者,在文學樣式上,似乎不讚成一元論。
也曾經有過散文體的優秀小說,也曾經有過講述故事的好散文,卻是偶然的個例特例。歲月流長,小說還是小說,散文還是散文。
它們彼此是那麽不可相互替代,就像男人和女人,各司其職、各領**。如同男人和女人,彼此傾慕又相互戒備;彼此貪婪地吮吸對方,卻又永遠被無法逾越的那道“性溝”分割為獨立的個體。他們即便婚戀,卻不擅繁衍後代。
汪曾祺老師曾戲言說,長篇小說像是蟒蛇,而短篇小說,是這世上不可缺少的蚯蚓。汪老的這個比喻,令人會心。細想起來,無論晴天雨季,那小小的蚯蚓,滑潤的表皮充滿了彈性和伸縮力,不經意地介入著人們的生活,將我們板結的土地弄得鬆軟活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