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極致審美:晚明南方士人風雅錄

記事珠

周亮工應該感謝命運,在生命的最後十一個年頭又讓他回到了出生地南京。早些年仕途順遂經濟狀況好的時候,他經常與朋友們在這裏飲酒作樂,吟詩作畫,南京的書畫家朋友們隻要一聽說他回來了,就像畫家龔賢說的,“聞先生之風,星流電激,惟恐後至,而況先生以書召,以幣迎乎”。他是南京藝術圈當之無愧的中心,是這些藝術家們公認的權威批評家,也是他們的保護人和讚助人。“凡海內之士有以一竹一木、一丘一壑見長者,無不曲示獎借,收之夾袋”,而畫家印人們也無不畢竭所長,以自己的作品能得到他的鑒賞為榮,就連生性孤傲如髡殘這樣的畫家,也把他認作了當代文章詩畫的“宗匠”,稱他“為當代第一流人物,乃賞鑒之大方家”。

在他生命的最後幾年,已不複有財力購藏大量書畫、資助窮畫家,書籍刊刻作坊停工了,文酒之會也不像以前那樣辦得勤了。閩案、漕運案審查、追賠的那幾年,他平生最珍視的一些藏品也都陸續出手了。他曾經表彰獎掖、為他們寫生作傳的一百餘個畫家、印人[476],有些死了,有些已遷居別處,但南京及周邊的畫家們一聽到他遭難的消息,像吳子遠、王石穀等馬上都跑去探望。王時敏的學生、曾在京城連續六年繪製《康熙南巡圖》的王石穀,素來被周亮工推重,稱“下筆便可與古人齊驅”,是百年所無的人物。他去探視周亮工時一口氣畫了大小十六幅,使屢被官場傷害的周亮工感到了同儕間的溫暖,筆下述起此節,也溢動著生命的情意:“(石穀)顧予於白下,時予已謝督糈,石穀寓續燈庵,為予作大小十六幅,老年患難,頗藉以自遣。石穀苦心於此中二十餘年,於予頗有知己之感。”[477]

其間規模最為盛大的一次雅集當數1669年冬天的“己酉盛會”,發生在周亮工剛從“漕運案”脫身不久,袁駿、吳子遠、薑廷幹、顧與田、王石穀、胡玉昆、薑綺季、樊圻、吳宏、張修、夏森、胡節、陳卓、葉欣等數十位詩人、畫家齊集南京,一起慰勞退出官場的主人,品題主人收集的當代名家山水冊頁,並各自留下墨跡。是日惠風和暢,暖煙暖日,老友相見興致更高,周亮工的弟子黃俞邰(字虞稷)心緒激動地作了一首“長歌”記錄這次盛會。詩中的“主人前身本摩詰,詩禪畫聖書籠鵝”,把主人比擬為唐朝的王維,雖然不無吹捧之嫌,但也可見周亮工在當時南京畫壇的巨大影響力。從黃俞邰的記錄來看,除了個別畫家如高岑因病未能赴會、龔賢隱居虎距關不便前來,在世的南京重要畫家幾乎都到場了,並與主人開懷暢飲,筆墨相娛:王石穀寫煙江疊嶂圖,樊圻畫了他最擅長的籠燈美人圖,張修畫風荷,頭發花白的胡元潤稍一沾酒就滿臉通紅,性情爽朗的吳子遠則口若懸河……[4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