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極致審美:晚明南方士人風雅錄

在元老派的陰影下

南京,或稱南都,從15世紀初成祖遷都以後,它在明朝的政治版圖上一直相當於朝廷的後花園,雖然名義上保留了一套虛設的行政機構,設有禮、刑、工三部,實際上是失意官員的集散地、生意人的天堂和明朝全境範圍內最繁華的娛樂中心。在一個道德主義者的目光看來,這是一塊滋生墮落、腐化、犯罪的土地,它隻會生長出享樂主義的惡之花和遷延、遲疑、不負責任的行事做派,一個北方人如果到了這裏,必須要加倍小心,才能使智力和精神不至於墮落。但湯顯祖對這座散發著濃鬱藝術氣息的城市並不陌生,六朝以來的抒情詩歌早就讓他對這座城市向往不已,在他眼裏,留都在文化上的重要性或許要超過北京,而城中規模宏大的國子監,秦淮河上的歌童美女,麇集於三山街的印刷作坊和書鋪,以及遍布城內外的名山古寺,這些文化地標在他眼裏都有著持久的魅力。

其實早在1576年前後,湯就造訪過石頭城,並在1579年春試落第後的南京之行中結識了學問淵博、時任國子監祭酒的戴洵,一位來自浙江奉化的和藹的小老頭。從他自敘行跡的詩歌《懷戴四明先生並問屠長卿》來看,“八月十日到官寺,是日臨齋多所思,明堂碧海舊經遊,複道香街始為吏,三日南雍拜聖人……”他到南京的第三天就去了國子監,門房告訴他,戴洵早在兩年前就已離開國子監回了浙江奉化老家,這未免讓他感到了一絲失望。

一個熱衷社交的年輕人,在萬曆年間的南京總會找到氣息投合的朋友。湯供職的太常寺,在明朝龐大的軀體裏是一個類似盲腸的部門,基本上可有可無,除了重大節慶活動時要祈天、祀祖,讓他和同僚們忙乎一陣,大多時間盡可讓他讀書、喝酒、四處玩賞。與他來往密切的朋友中,有一位是後來被劾行為不端丟官的國子監博士臧懋循(字晉叔),此人來自浙江長興,精通音律,有許多歌伎朋友,有事沒事總喜歡往秦淮河的畫舫送銀子。還有兩位他視之為畏友的,是當年張居正“奪情”一案裏受過廷杖處分的著名的反對派趙用賢和鄒元標。湯赴任南京後不久,鄒元標因慈寧宮焚毀上了一道評論時政的奏章被萬曆下詔切責,由吏科給事中被貶南京刑部,他和湯算是前後腳到的南京,同係江西老鄉,往來自然更為密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