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極致審美:晚明南方士人風雅錄

“湯遂昌”

萬曆十九年(1591)初春,掃過西北天際的一顆彗星結束了湯顯祖在南京清靜自在的生活,把他掃到了千裏之外瓊州海峽北岸的廣東徐聞縣,出任不入流的典史一職。

事情的緣起是,這年春天星變,萬曆皇帝下詔修省,同時切責各科道言官旁觀避禍、欺蒙聖聰,要求臣下們上疏建言。本來隻是生性怠惰的萬曆皇帝做出的一個姿態,這個南都散官竟然認了真,邸報傳到南京沒多久,他就寫下一篇《論輔臣科臣疏》遞了上去。道德義憤和對當下政治的不滿使他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罵前十年之政,張居正“剛而有欲,以群私人,囂然壞之”,又罵後十年之政,現執政申時行“柔而有欲,又以群私人,靡然壞之”,真個是“輔臣欺蔽如故,科臣賄媚方新”。

他又舉兩位正直敢言的禦使丁此呂和萬國欽為例,質問道,丁此呂揭發考試作弊,萬國欽斥責對外妥協,都落得個罷職的下場,六科十三道的言官之所以噤若寒蟬,還不是因為首輔申時行專權?

這個人在政治上一直都是不結盟的,此疏針對的又是手握權柄的首輔大人,受到“假借國事攻訐元輔”的反噬也在料想之中。念他為官多年,縱有攜妓冶遊等小節,但也無有大過,貶到廣東瓊州也算是從輕議處了。但這一下還是把湯打得不輕,出京南下時他順道回了一趟江西老家,一到家就瘧疾發作,在持續的高燒中,他被各種各樣的夢境包圍著。他後來不無驚悸地回憶說,在其中的一個夢裏,自己被縮小成隻有一尺高,在一個破屋子裏四處摸索門戶想跑到外麵去,外麵月光細碎暗淡,他就是找不到一扇出去的門。最後是他父親把他叫醒了。

和屠隆一樣,兩人都是在度過一段相對順遂平靜的官宦生活後,在人生的中途遭受波折。兩個都是心氣很高且敏感的人,突遇挫敗,自免不了世事翻覆如浮雲的無常之感。對屠隆來說,“**縱”的指控把他打入底層的泥淖,一輩子窮愁潦倒未能翻身。湯顯祖比他幸運的是,做了兩年典史之後,隨著申時行內閣的倒台,又有機會起複,調往浙江西南部一個叫遂昌(又名平昌)的小縣任知縣——任命書上說是“量移”。這也使他免去了屠隆那樣的衣食之虞,公務之餘還可“借俸著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