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高超的說書技藝同為世人矚目的,是柳敬亭奇醜無比的相貌。此人小時出過天花,臉上長滿麻點和痘疤,時人大都不客氣地稱他“柳麻子”。張岱說他“黧黑,滿麵疤癗,悠悠忽忽,土木形骸”;錢謙益說他“長身疏髯,談笑風生,臿齒牙,樹賾頰”。吳偉業說他“長身廣顙,麵著黑子,須眉蒼然,詞辯鋒出,飲啖可五六升”。綜合各家記述,可知:1.其人身材高大而肥胖;2.皮膚黑裏透紅,滿臉黃豆粒大的痘疤;3.兩條眉又粗又短,還有一個肉感的大鼻子;4.食量驚人,有一個好胃口。“波臣派”巨匠曾鯨畫的柳敬亭像,讓柳敬亭著明人儒生衣冠,戴平頂小方巾,形象也太枯瘦了些。倒不如清王素臨的柳敬亭像,一個市塵中的胖子,手持一把微開的折扇,一臉白須,眉眼生動,撲麵一股鬱勃不平之氣。
張岱說,這柳麻子行動隨隨便便,走路也不甚穩當的樣子,脾氣卻老大,聽他說書,主人一定要不聲不響地靜靜坐著,集中注意力聽他說,他才開口。稍微讓他看到奴仆附著耳朵小聲講話,或聽的人打嗬欠伸懶腰露出疲倦的樣子,他就不再說下去。每到半夜,仆人們抹幹淨桌子,剪好燈芯,靜靜地用白色杯子送茶給他,他才從容不迫開口說將起來。聲音或快或慢,或輕或重,或斷或續,或高或低,說得入情入理,入筋入骨,要是集世上其他說書人的耳朵,讓他們仔細聽柳敬亭說書,怕是都要咬舌自盡了![247]
到後來,他的排場是越來越講究了,說書前,設幾,焚一爐香,桌上置一壺,一杯沏好的茶,座上鋪虎皮或豹皮錦茵,足下鋪紫色氍毹,待場內清淨無嘩時,他才手持折扇,袖籠手帕,緩步登場入座,一聲咳嗽,輕拍止語,然後開講。這時聽眾中如有人交頭接耳、打盹兒、欠伸、不耐煩者,他不趕你走,自己卻拂袖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