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極致審美:晚明南方士人風雅錄

哀江南

南京淪陷了,名士佳人死的死,走的走,桃花扇底,南朝已逝。侯、李兩主角在南京郊外棲霞嶺再度聚首想重續前緣時,被入道的舊宮人張星瑤一聲棒喝,“當此地覆天翻,還戀情根欲種!……兩個癡蟲,你看國在哪裏,家在哪裏……偏是這點花月情根割他不斷嗎?”雙雙選擇了出家入道。柳、蘇兩人則把捕魚、打柴作為了今生的最後歸宿,秋雨新晴之際,“把些興亡舊事,付之風月閑談”。

《桃花扇》一劇以柳、蘇兩個民間藝人開場,又以二人漁樵問答終場,第四十出《餘韻》,把侯、李送入棲霞山中入道修真三年之後,樂師蘇昆生回南京找柳敬亭敘舊,以一曲《哀江南》細述了轉頭成空的金陵殘夢:

你記得跨清溪半裏橋,舊紅板沒一條。秋水長天人過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樹柳彎腰。行到那舊院門,何用輕敲,也不怕小犬哰哰。無非是枯井頹巢,不過些磚苔砌草。手種的花條柳梢,盡意兒采樵;這黑灰是誰家廚灶?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台棲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

亂離之後,那水榭河房穿梭流連的各色人等都去了哪裏?“長橋已無片板,舊院剩了一堆瓦礫”,蒿藜滿眼,樓館劫灰,美人化作塵土,一個華麗的時代終究落下了帷幕。時代的斷裂處,卻還依稀傳出紅牙碧串、妙舞輕歌,千古傷心莫此為甚!

侯生逃出南京後回到河南老家,大多時候陪著老父侯恂住在商丘城南十裏的南園,1651年被迫參加了新朝的鄉試,中副榜,以致後人有“兩朝應舉侯公子,忍對桃花說李香”之譏。三年後,侯在噬心的悔恨中病故,年僅三十七歲。他寫的《李姬傳》,在李香君拒絕田仰的一句“妾不敢負侯公子也”之後再也沒了下文,唯有清人張景祈的《秦淮八豔圖詠》提到香君的最後下落,說她在福王即位南都後被充作歌伎征選入宮,南京覆亡前,隻身逃出,“後依卞玉京而終”。這又與《桃花扇》的情節相仿佛了,倒不知是藝術模仿人生,還是人生抄襲藝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