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煙在南京和福州都做過官,但那都是“兔尾巴官”,長不了。南京的福王政權任命他為戶部清吏司主事——一個負責各省賦稅征調的六品小官,不到一年,南京就淪陷了。曆盡千辛萬苦跑到福州,同年薦舉他任個吏科給事中的監察官員,沒幾個月,唐王朱聿鍵也被追至的清軍砍了腦殼。
明朝的官沒當多久,但這段經曆對他的餘生影響太大了。他認為自己就像出嫁過的女人,丈夫死後必須守節,再也不能嫁給第二個男人了。當時中國南方和他一樣抱著這種想法的人很多,這個拒絕與新政權合作的文人共同體就被叫作了遺民。
時間的流逝使這個共同體後來慢慢發生了變異,他們中有的出來做官了,有的雖然沒有步入仕途,但拒絕的態度不再那麽堅決了,與當朝新貴們也有了交往。但九煙一直是一副決絕的姿態,且行且遠,遠到連他的背影都看不見。
錢選《扶醉圖》
征南大將軍貝勒博洛的軍隊橫掃福建全境時,九煙躲在古田西莊的一處僧院裏,生了重病,妻兒都不在身邊,寺院裏沒有葷腥,油豉薑茗亦不可得,有三個月時間他都昏昏沉沉躺在破廟裏,腦海中被各種幻覺充滿。和尚們死馬當活馬醫,用粥米湯水把他救活,他說天天靠鍋巴充饑,鄉下的小孩子們都叫他“鍋巴老爹”了。身體恢複後他到了浦城與失散的妻兒團聚,不久翻過仙霞嶺入浙,一路經苕溪、蘭溪,於1648年冬天到了杭州。
此後幾年,九煙以教書和替書坊編選小說讀本所得的微薄薪金為生。教館生涯流徙不定,在蘇州、揚州、常州、鎮江等地,他都短暫居住過。大概酒這個東西能讓他死灰般的心重新跳動起來,每到一地他都找人喝酒,結下了一批酒友,他的酒名甚至蓋過了文名。
九煙愛酒,在他看來酒是這個世界上最有趣的物事之一,有人喝醉了大哭、罵座、打架,他看不上這些“牛飲”“鱉飲”“囚飲”之徒,說他們不懂酒之真趣。在他看來,真正的喝酒並不是單純的“飲食之事”,而是一樁“學問之事”,[272]一項純粹精神性的活動,因此他喜歡在酩酊淋漓之餘,行酒令、猜字謎,玩一些小小的文字花樣與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