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女人披著一件華麗的團鶴紋披風,雲鬢高髻,慵懶地躺臥在幾榻上。她的膝邊,寬大的外袍下方有一半月形竹籠子,虛虛地罩著一隻金屬鴨形薰爐。婦人頭頸微揚,眼視前方,又似一無所視。她的右肩上方,是一朵盛開的白芙蓉花,一隻鸚鵡正自鳥架俯身向下,似乎要引起她的注意。
男孩的出現打破了畫麵的平靜。這個三四歲的男孩身體劇烈前傾,正奔跑著,努力去撲住一隻蝴蝶。如果我們把目光再靠近些,會發現這不是一隻真實的蝴蝶,而是畫在紈扇上的一隻墨蝶。然而這不無趣味的一幕並沒有驚醒那個神思恍惚的年輕婦人。她甚至沒有注意到,男孩是什麽時候跑來的。看護男孩的女仆的喝阻聲她也充耳不聞。她的目光長久地落在空中一個虛無的點上,那裏究竟有什麽,可以如此恒久地吸引著她,並讓她的嘴角浮起如夢似幻的一絲笑容?她的右肩上方,那隻多嘴多舌的鸚鵡會把她的秘密大聲說出嗎?
她身體誘人的曲線透露了秘密。這個鬱鬱寡歡的女人是被感官的渴望攫住了。以此看去,畫中的鸚鵡、薰鴨香爐、精工雕製的鳥架,斑駁的銅壺和盛開的白芙蓉全都成了性欲的暗示。然而對一個獨居的深閨女子來說——她不在場的丈夫可能是一個外地任職的官員,也可能是一個長年奔波在路上的商人——這禁錮的欲望是虛無的、不無幽怨的。她隻能在閑坐中打發時光,就像白居易詩中那些眼睜睜看著青春消逝的宮女,“紅顏未老恩先斷,斜依薰籠坐到明”。當這個秋日裏的婦人表情恍惚沉浸於白日夢時,男孩追逐著、並努力要撲住的,也是一個幻象,這是不是在暗示著,強烈的欲望可以跨越真實與虛構之間不可逾越的界限?
陳洪綬《斜倚薰籠圖》
在1639年的某一天畫下這幅《斜倚薰籠圖》前,陳洪綬肯定看過比他稍早年代畫家仇英、唐寅的許多仕女畫,在那些以女性為題材的畫作中,女人多是被動的角色,在款款行移、含蓄優美的姿勢中,順從地接受男性目光的撫摩,從來沒有一個畫家像他那樣,把欲望提上來,主動表達對欲望的深陷。而對於真與幻的著迷,實際上也是普遍彌漫於晚明知識界的一個主題,我們總應該記得那個時代流行的不朽傳奇《牡丹亭》裏,杜麗娘因夢生情,相思而死,她留下的自畫像又使少年柳生陷入相思,最後,愛超越生死,杜麗娘還魂,虛構成了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