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已經不隻是對幻境的沉溺了,更多時候,他在努力躍過虛構的界限縱身躍向這個物質性的世界,並在細致入微的觀察中顯現出同時代畫家少有的描繪能力。有時他把自己放入了畫裏,化身為那些長臉、短須、鷹鉤鼻子、骨骼粗大的男人,目光炯炯地盯視著女人和各種各樣包圍著他的物品。這些場景和物品通常是:庭園、書齋、石桌、畫冊、古琴、香具、銅瓶盞花,書案上的銅鼎、紅漆盒、冰裂紋瓷杯和青瓷茶注。有時候他明明不在場,女人也不在場,我們也總能感覺到冊頁和卷軸背後他無所不在的窺探目光。一幅畫於1619年的靜物圖,占據畫麵中心的是銅鏡、發髻、針縷與一枝花,畫中花與鏡的姿態與位置卻總讓人想起女人的照鏡之姿,然後去想象她閨帷後麵全部的生活。
在那些描繪文人或婦女生活片斷的畫作中,他的目光大多時候透著不加掩飾的霸道。一幅創作於1649年前後的《吟梅圖》中,作為主導者的男子位於畫幅上方,端坐在擺滿了銅爐、硯台、鎮紙、研山這些清供的寬大的幾案後麵,這幾案係用虯曲多節、奇形怪狀的天然木頭製成,擺上文房清供即為書桌,加上椅墊又可成為可坐可臥的“隱幾”,但這會兒它的功用顯然是書桌。畫中男子以尊者的地位麵對著居於下首捧著白瓷瓶花(瓶裏插的是水仙和一枝梅花)的女人。值得注意的是他的手,一雙劇烈交叉著的手,似乎在無聲地透露他內心的秘密。他灼熱的目光落在幾案右側青綠沁人的雙環古銅尊上,也烙下了對女人的強烈欲望。另一幅《授徒圖》中,那個男人有了進一步的舉動,他左手緊握一柄如意,右手碰觸古琴,但坐姿已然淩亂,不由自主地向著坐在右側的兩個女弟子側傾了。那兩個女孩一個在插花,一個在看一幅竹石畫,她們都梳著高髻,領口很淺,顯得脖頸頎長。男子的目光聚焦在那個插花女孩的一雙手上。但專注花道的那個女子似乎並未察覺到來自左上方老師的目光,她一點也沒有意識到自己被觀看、被品評的位置,一點也沒有意識到她的老師撫摩她的目光就像在把玩家藏的一件物品,或者一件不輕易示人的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