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歲那年起,老蓮成了一個酒徒,同時開始熱情而又盲目的詩歌寫作。越地的酒,大多是入口綿軟的黃酒,老蓮獨好諸暨本地產的一種秣秫燒酒。這種叫“同山燒”的古酒出產自本縣一個叫同山的小鎮,據說古越國時就已釀製。越王勾踐率師伐吳,出征前以酒投江與將士們共飲,“簞醪勞師”說的就是這個故事。此酒色澤玉紅,琥珀色,天生一股媚態,卻又其勁如刀,純然是剛猛一路的北派風格。自二十歲愛上此物,陳洪綬的大半生都泡在了酒裏。
他出生那一年,徐渭已死去五年,董其昌四十四歲,一個人文昌盛的年代即將落下帷幕,但日子尚稱太平,他的童年基本上還是快樂的。楓橋陳家雖非錦衣玉食之族,卻也是個簪纓之家,老蓮的遠祖為翰林學士,曾祖任揚州經曆,祖父陳性學是1577年的進士,萬曆時做過廣東、陝西布政使,掌一省民政,從二品職銜。他的父親陳於朝少時雖有神童之名,及長,詩文也做得不錯,一手龍蛇飛動的字與好友徐渭都不相上下,卻時運不濟,連最微末的功名都沒取得,三十五歲就鬱鬱而終。這個仕途失敗的父親最引以為豪的是生下的二兒子自小聰穎異常,自陳洪綬記事起,父親就經常說起兒子出生前一晚他做的一個夢。夢裏,一位氅衣鶴發的道人手持一蓮子對他說,吃了它就會得到一個有出息的兒子。所以陳洪綬的小名也就喚作了“蓮子”。
從祖父一輩起,楓橋陳家就與蕭山長河的來家開始了密切交往,兩家稱得上世交,後來更是成了姻親。當老蓮的祖父陳性學出任陝西布政使時,鄰縣蕭山的來斯行也正在福建右布政使任上,同鄉之誼,再加都在官場同一職級上,公務私事交往頻頻,友情與日俱增。後來老蓮的父親陳於朝又與來斯行的弟弟來宗道做過數年同學,隻不過後者的運氣要好得多,中舉以後又成進士,後又七次進階,做到了一品職銜的禮部尚書,還當過幾天大學士。因為上輩的此層關係,陳洪綬來到這個世上沒多久,他未來的妻子就被選定了。這個女孩就是時常與他一起玩耍的來斯行的二女兒。日後,陳洪綬的妹妹陳胥宛還嫁給了來宗道的兒子來谘諏,成了蕭山長河來家的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