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極致審美:晚明南方士人風雅錄

北京

陳洪綬第一次去北京是1623年春天。這年初,他妻子偶染小恙,開始隻當是尋常風寒,將養一些時日就會好,哪知道病勢急轉直下,挨不了多久時日就去世了。每天麵對妻子留下的舊物,看著尚不解事的女兒道韞蝶兒一般飛來飛去,他覺得再在家裏待下去真要發瘋了,於是喪事一畢,他就隻身溯運河北上京津了。

北京之行除了收獲了數百首詩,還讓他得了一場大病。病了五六個月,待到稍好些,囊中已空,這一年已經虛度。[308]病中時常想起妻子,臨終前握著他的手,囑以舊服裝殮,要他好生看顧小女。“翠袖紅綃滿篋藏,縷絲折疊怨俱長,當時裝束為儂飾,今日披將歸北邙”,寫著這樣的悼亡詩,總是悲不自勝。好在長安可買醉,可涉歡場,於是千裏春風醉客心,癸亥年的京都也不是全無一點生趣,再有途上的景致,大運河西岸揚州城的繁華,這一趟北行總算是有些亮色在。

還是老家的風土養人,這個剛出遠門歸來的年輕人拖著病軀,去苧羅山看紅葉。一雙醉眼看去,那滿山的葉子真是比血還紅。可能是在遊山途中,他結識了任職本縣主簿的國子監生周文煒。後來他們還多次去五泄山遊玩。每次,周文煒都帶著他十三歲的兒子周亮工。他很快就喜歡上了這個喜歡寫詩繪畫的少年,後來他們的友情持續了一生。另一個經常的去處是杭州。與張岱兄弟及趙介臣、顏敘伯、卓珂月等一幹朋友於靈隱韜光山下岣嶁山房讀書就是這個時期。張岱還鼓動他用四個月時間畫下了《水滸葉子》。[309]所謂葉子,乃民間流行的酒令牌子,讓這個擅丹青的高陽酒徒來作也算是找對了人。他筆下的四十餘個梁山好漢造型誇張神采飛揚,撲麵一股英雄氣,張岱為之寫了“緣起”,說畫的雖是“古貌古服、古兜鍪、古鎧胄、古器械”,實際上是章侯自寫其一身學問和抱負,“鬱鬱芊芊,積於筆墨間也”。時代已呈亂世之象,天地正氣,豈止在綠林豪客草莽者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