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有幾個月時間,項元汴駕著他的“巨艦”往來於長江三角洲的幾大城市,去南京狎妓,去蘇州拜訪書畫界朋友,去無錫的惠泉取烹製新茶的泉水,日子過得優哉遊哉。在杭州,他的書畫船經常停泊在孤山一帶,然後上岸與聞風而至的古董商們洽談價格。以他的富有和出了名的精明,鬻古之風再怎麽盛行,像郭五遊這樣被騙得血本無歸的事是斷斷不會落到他頭上的。一則他鑒古實屬愛好,不以此謀利,二則,長年與蘇州藝術世家文徵明父子交往,也練出了他一雙銳眼。一件贗物放在眼前,即便吹破了天,他還是有本領剝去層層偽裝。
出生於1470年的文徵明是他那個時代最為純粹的藝術家之一,他是名畫家沈周的學生(另一位畫家吳寬是他的文學老師),但最終他的成就超越了乃師,至少與沈並肩而立,一起成為吳門派的領袖。文徵明在世時,他的畫作就獲得了廣泛的聲譽,被視作黃公望、趙孟頫等元代大家的當世傳人。嘉靖朝初年,在賞識他的朝中大佬的有力舉薦下,文徵明來到京城,在翰林院待了三年(抵京那年他已經五十四歲了),擔任沒啥行政級別卻頗負清望的“待詔”[50]一職,與一幫學識淵博的學者一起編纂前朝皇帝的實錄(《武宗實錄》)。可能是出於對大議禮而起的詭譎的政治氣候的恐懼,文徵明於1526年冬天回到家鄉蘇州做了一個隱士。在他任職翰林院時,出於對官場前途的考量,他很怕人家把他看作一個職業畫家而有失身份,一直隻承認繪畫隻不過是遣興小技,遠非他的專長。[51]直到回到家鄉悠閑自適的三十年中,他藝術生命中的黃金時期才真正到來。
他賢惠的妻子吳夫人承擔了全部家務,子女婚嫁、築室置產這些雜事都不須丈夫操心,這讓本來就寡言少語的畫家可以整日都待在他的玉磬山房裏臨摹古帖,精研繪事。從文徵明的案頭流到外麵的任何一幅小型張的作品(包括書信)都被人們視為瑰寶。但自負的畫家認為,世人大多隻知他書畫好,忽略了他的文學才華,即使偶爾有幾個知悉他的文名的,也忽略了他精於律例及朝廷典故,經濟之學才是他最擅長的。家人的縱容和崇拜者的眼光使他的性情越發孤傲了。在蘇州,他雖與官場人物保持著時斷時續的交往,但藝術家與生俱來的清高使他不屑與那些看不上眼的權貴交結酬酢,至於那些厚著臉來討畫的,更是讓他避之唯恐不及。據說文老夫子的規矩有“三不答應”,哪三者?宗藩、中貴、外國也。